洞天之所以能被称为洞天,不在于它是谁的府邸,而是在于此地有充沛的灵脉,可供修炼者修行,进而为突破境界起到辅助作用。
如闻弦歌与谢无念所说,在流云宗,宗门在严格意义上仅为金丹期的修士提供修炼洞府,但也有不少无主的空置灵脉可以临时租借给欲突破境界的筑基期修士。
眼前此处洞天名为空青台,便是流云宗少数无主的灵脉洞天,也是闻弦歌与谢无念以自己名义,特意为凌鸢冲击筑基申请的木属性灵脉。
果然,在踏入此方天地的一瞬间,凌鸢就感觉周身灵力运转得更为顺畅,连带体内那枚沉眠已久的木系道种也渐有生发之势。
服下一枚筑基丹,凌鸢很快就闭目凝神,开始静息打坐。
在筑基丹的催动下,四肢百骸中的灵力如受召唤,纷纷朝丹田汇聚。与寻常对战时将灵力运转成术法不同,凌鸢强忍着经脉中那股胀痛的不适感,如闻弦歌和谢无念先前所嘱咐的那般,气沉丹田,将涌来的灵力尽数压下。
然而,预料中的突破并未到来。
反倒是灵力被压入丹田之后,四肢渐渐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抬指都觉费劲。
凌鸢只当是药效不够,没有太多犹豫,服下第二枚筑基丹。
但也几乎是在第二枚筑基丹被运化的瞬间,原本空乏无力的经脉再度被激荡而起的灵气灌满,而这一次灵力的来势竟比上一次更加汹涌。
怎么会这样?
按墨符生所说,筑基丹所用药材大都药性凶猛,旨在一时激起服用者的灵力。只是炼气期修行者的灵力终归有上限,第二次服丹所激荡出的灵力,通常都会比第一次少上几分。故而筑基丹并非吃得越多越保险——在边际效应加持下,过量服用筑基丹,只会被凶险药性所害。
可此刻,凌鸢体内的灵力非但没有衰减之势,反倒愈发猛烈。
凌鸢咬牙压下丹田中翻涌的灵气,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现下凌鸢还强压着丹田里的灵气,稍有分神,才压下的灵气便会冲关而上,可新激发的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凌鸢实在无暇顾及这多余的一部分。
更糟的是,这些强行激发出的灵力全然不似平日修炼时所运用的木灵力那般温和。
它们灼热、狂暴,如烈火在经脉中奔窜,根本不像是凌鸢自己的东西。不受控制的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经脉被撑得酸胀欲裂,那种焚身般的痛楚让凌鸢几乎要握不住印诀。
要失败了吗?
凌鸢咬紧牙关,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为什么?
从炼气到筑基,不过修仙之路中最为基础的一步罢了,凌鸢在此期间还经历过境界跌落,灵力尽失,按理说,重塑过后的经脉和灵力会比先前更坚韧,更扎实。
不管是以红鸾谷的标准,还是流云宗的考核来看,凌鸢都是能够达到冲击筑基条件的。
为什么还是不行呢?
利齿咬破唇血,汗水湿透衣衫。
饱受经脉胀痛之苦的凌鸢冷汗迭迭,不禁想起了墨符生数日炼制丹药的执着,闻弦歌与谢无念为自己越级申请洞天的好意,还有现在剑台上为了筑基奋力对战的尹轻玉、百里尘、闻知雅数人身影……
最后不知怎的,凌鸢于意识涣散的关头竟想到了尉迟悔那句意味不明的提醒。
[太早筑基不是好事。]
难道是因为自己年纪尚小,心性还不够坚忍的原因吗?
凌鸢沉吸一口气,再度凝息打坐。
不能输,不想输,不该输。
历经两度炼气期巅峰,拒绝了娘亲兄姊引以为傲的双修捷径,也放弃了作为宗二代的身份和资源,凭借自己日夜为继的努力,如今凌鸢既已再次走到了冲击筑基的这一步,怎么能甘心认输呢?
纵然有意忽视了周身经脉传来的痛楚,凌鸢强撑着继续将那些横冲直撞的灵力引向丹田,但无奈这第二波灵力的来势实在太猛,远远超出了炼气期能承受的极限。
就在凌鸢无以为继之时,体内那枚木系道种忽然动了。
一开始只是缓慢翻转,就像被狂风不经意间拂起的风车,后来却越转越快,像一个沉寂许久的漩涡终于苏醒,向几近力竭的凌鸢昭示着它的存在。
凌鸢微微一怔,并未反应过来,但原本在经脉中毫无章法乱窜的多余灵力,却仿佛找到了宣泄的路径,纷纷向着道种所在之处涌去。
随着周身灵力的涌入,道种的颜色也渐渐加深,愈发显见生发之势。
在经脉溢出的灵力被平息之后,觉醒的木系道种似乎还不餍足,渐渐的,天地间游散的木灵之气也如被无形之手牵引,自百会穴、膻中穴、丹田三处汇入了凌鸢体内——起初只是一缕缕细若游丝的绿意,及至后来,汇聚成了沿经脉流淌的涓涓溪流,最终都被木系道种吸收。
道种旋转的速度这才慢了下来。
最后,竟在顶端,悄然生出一叶新芽。
也是在这时,如火灼般的经脉胀痛感缓缓消散,原本需要凌鸢强压的灵力也渐有稳定之势,如一层温和厚实的土壤般地在丹田落实了下来。
凌鸢若有所悟地睁开眼,却见枝头海棠怒放,座下藤萝缠枝,就连石阶缝隙中的青苔都铺成了厚软的绿毯。
几只灵蝶被浓郁的木灵之气吸引,围绕在凌鸢身边,久久不肯离去。
时年十六岁,凌鸢,筑基。
沉疴尽去,灵台清明。
凌鸢缓缓起身,才发现方才渗出的冷汗都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同样,丹田中可供驱使运用的灵力也更加充盈。
更重要的是……
微风吹拂草木,灵蝶掠过花叶。
对自身能力变化有所察觉的凌鸢闭上了眼睛,周遭景物的细微颤动却更历历在目。
这就是神识吧。
凌鸢尝试着将神识放宽,发现大约可以延伸至三十丈左右,虽不算太远,但也就此看见了在洞天外百无聊赖玩树叶的墨符生。
凌鸢笑了笑,从设有禁制的洞天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