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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了三遍,天还没亮透。

唐初南摸着黑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衣服。身后被窝里,乐安的呼吸匀净,小脸埋在枕头里,睡得正香。她穿好外衣,回头又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出门。

正屋外头,晏子屿已经在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朝服,换了身深色的便服,袖口扎得紧,看着利索。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唐初南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斗篷递过去。

“天凉。”他说。

唐初南接过斗篷,披在身上,“乐安还睡着。”

“嗯。”

“我跟沐云说了,要是他醒了找娘,就说他娘出去买菜了。”

晏子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他信?”

“不信也得信。”唐初南把斗篷系好,“走吧。”

两人从正屋出来,穿过院子。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在地上投出两个摇晃的影子。王府里静得很,只有扫地的仆人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动着。

走到角门边,陈铮已经在那儿候着了。

他今天也换了身普通衣裳,看着像个寻常护院,可那眼神还是跟刀子似的,往门缝外头瞟了一眼,“王爷,外头有尾巴。”

“几个?”

“两个。”陈铮说,“蹲在对面茶楼里,一宿没换班。”

晏子屿没应声,只是伸手把角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瞅了瞅。街面上空荡荡的,茶楼二楼的窗户半开着,影影绰绰能看见人影。

“走后门。”他说。

三人绕到后门。后门的巷子更窄,墙头不高,翻出去就是条背街。晏子屿先翻,唐初南跟着,陈铮最后。落地时,唐初南的脚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晏子屿伸手扶了她一把。

“没事?”

“没事。”

三人沿着背街往前走。天还没大亮,巷子里雾蒙蒙的,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泛着冷光。唐初南裹紧斗篷,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三块碎玉,棱角硌着掌心,生疼。

“舅舅在哪儿?”她问。

“老地方。”晏子屿说,“韩府的枯井。”

“他还敢在那儿?”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晏子屿顿了顿,“再说了,他也没别的地方去。”

唐初南没再问。

她低头往前走,脑子里转着昨天晚上的话。晏子屿说陪她一起,她本来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他在,她心里踏实。

走到了韩府后巷。巷子口还站着御林军,背对着他们,像是在打瞌睡。三人绕开,从另一头翻墙进去。

宅子里还跟昨天一样,家具搬空了,地上积了灰。后院那口枯井在雾里影影绰绰的,井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白的天。

唐旭已经到了。

他蹲在井沿上,手里拿着半块玉佩,正对着光看。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那道疤在雾里显得更狰狞了。

“来了。”他说。

唐初南走过去,把怀里的碎玉掏出来,递过去,“裂了。”

唐旭接过碎玉,对着光看了看,手指在断口上轻轻蹭了一下,“比我预想的快。”

“门在震?”

“嗯。”唐旭把碎玉塞回她手里,“拿着这个,去地宫。把两块玉合在一起,从外面开门,再从里面封死。”

“现在?”

“现在。”

唐初南站着没动。

她看着唐旭,又看看晏子屿。晏子屿没说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

三人往井边走。唐旭伸手在槐树疤旁边的凹槽里摸了摸,然后用力一按。咔哒一声,树干后面的石板缓缓移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带着股铁锈气。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亮。火光映照下,台阶湿滑,往下延伸,看不见底。

“我走前头。”晏子屿说。

“不用。”唐初南摇头,“你在中间。”

三人鱼贯而下。台阶很陡,唐初南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下走。走了大约十几级,脚下变成了平地。她举起火折子,火光映照出那个小小的石室。

石壁上那些画还在。

画上的女人穿着宫装,手里拿着玉。女人倒在地上,胸口插刀。孩子被抱着,脖子上挂着玉。门开了,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手腕上有疤。

唐初南没看那些画。

她走到石室角落,那里有扇石门,门上刻着纹路,和她脖子上的玉佩纹路一模一样。

“就是这儿?”她问。

“嗯。”唐旭说,“把玉放进去。”

唐初南从领口扯出碎玉,又接过唐旭手里的半块玉。两块玉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她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按进门上的凹槽里。

咔哒。

一声轻响,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股铁锈味,还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陈年的灰尘,又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唐初南的火折子差点被吹灭。

她用手护住火苗,往门里看了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在呼啸。

“进去?”她问。

“进去。”唐旭说,“从里面封门。”

唐初南没动。

她回头看了晏子屿一眼。晏子屿站在她身后,脸色在火光里显得很白,可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深的。

“我等你。”他说。

“嗯。”

唐初南转过身,一步迈进门里。

黑暗立刻把她吞没了。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圈地方,她看见自己站在一条通道里,墙壁上刻着画,和石室里的一样。她没看那些画,只是往前走。通道不长,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大殿。

大殿中央有张石台,台上刻着纹路,和门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石台旁边,站着个人。

是韩森。

他穿着官服,背对着她,正低头看着石台上的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了。”他说。

唐初南愣了一下,“你没死?”

“谁告诉你我死了?”韩森问。

“御林军在枯井里找到的尸体……”

“那是假的。”韩森打断她,“我让他们找的。”

唐初南的心沉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韩森说,“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还东西。”韩森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半块玉佩。

和他昨天给她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这是……”

“太皇太后那半块。”韩森说,“她死后,我从慈宁宫拿的。”

唐初南没接。

她看着韩森,又看看那半块玉,“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韩森说,“重要的是,门要开了。”

“谁在开?”

“很多人。”韩森说,“皇帝,太皇太后的人,还有……门那边的人。”

“门那边到底是什么?”

“另一个世界。”韩森说,“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进去的人,什么都不会有,也什么都不会失去。”

“我娘是从那里来的?”

“对。”

“她为什么走?”

“因为规矩。”韩森说,“从门里出来的人,要么回去,要么死。她选了第三条路——躲起来,生了你。”

“然后她死了。”

“对。”

“谁杀的她?”

韩森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石台上的纹路,“你来之前,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真相。”韩森说,“可真相太脏,说了,你可能受不了。”

“你说。”

韩森叹了口气,“你娘不是普通人。她是从门里出来的,带着玉佩。玉佩是通行的凭证,从门里出来,得带着它,不然会出事。”

“出什么事?”

“不知道。”韩森说,“没人试过。”

唐初南往前走了两步,“那我舅舅呢?他是什么人?”

“他是守门人。”韩森说,“他守着你娘,守了二十年。”

“守着她做什么?”

“让她回去。”韩森说,“或者,让她死。”

“他没下手。”

“是。”韩森说,“他喜欢你娘。”

唐初南的呼吸一滞。

“你说什么?”

“他喜欢你娘。”韩森重复了一遍,“从她出来的那天起,他就喜欢她。可她不喜欢他,她喜欢的是你爹。”

“所以他要杀我娘?”

“不是。”韩森摇头,“他要杀的是你。”

唐初南猛地后退一步。

“为什么?”

“因为你是累赘。”韩森说,“你娘有了你,就更不愿意回去。他不杀你,你娘就得死。”

“可他没杀我。”

“是。”韩森说,“他把你送进了门里。”

“那七年……”

“他在门外守了七年。”韩森说,“等着你出来。”

唐初南没说话。

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眩晕感压下去,“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杀秦婉柔?”

“我没杀她。”韩森说,“是太皇太后的人杀的。”

“你看见的。”

“我看见的,是手腕有疤的人逼问她。”韩森说,“我没看见背后的人。”

“你胡说。”

“我没胡说。”韩森转过身,看着她,“我查了二十年,查到的真相就是这个。手腕有疤的人是你舅舅,他逼问秦婉柔你娘的下落。可真正动手的是太皇太后的人,用秦婉柔自己的手帕勒死的她。”

“太皇太后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秦婉柔知道得太多了。”韩森说,“她知道你娘是从门里来的,知道玉佩的事,知道‘那边’的事。太皇太后要灭口。”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因为门要开了。”韩森说,“门一开,两边都得乱。我得让你知道真相,不然你进去了,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唐初南没应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玉,断口锋利,棱角硌着掌心。

“门什么时候开?”她问。

“不知道。”韩森说,“可能今天,可能明天,也可能……就是现在。”

话音刚落。

大殿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那种地动山摇的震动,而是某种从深处传来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石台上的纹路亮了起来,发出幽蓝的光。

韩森的脸色变了。

“糟了。”他说。

“什么?”

“门在强行开。”韩森说,“有人在用钥匙。”

“谁?”

“不知道。”韩森顿了顿,“可能是皇帝,也可能是……门那边的人。”

唐初南握紧碎玉,“现在怎么办?”

“你得进去。”韩森说,“把门封上。”

“怎么封?”

“用你的血。”韩森说,“把你的血滴在石台上,用你的玉盖住纹路。封死了,门就开不了。”

“那我要是封不死呢?”

“你会死。”韩森说,“或者,你会留在那边,再也出不来。”

大殿的震动越来越厉害。

石台上的纹路亮得刺眼,幽蓝的光把整个大殿照得鬼气森森。唐初南的火折子灭了,她只能借着那点蓝光看韩森。

“我凭什么信你?”她问。

“你没得选。”韩森说,“门开了,两边都得遭殃。”

唐初南没说话。

她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那些纹路。纹路和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很多。她把碎玉按上去,大小正好。

“滴血。”韩森说。

唐初南从怀里掏出小刀,在手指上划了一下。血珠冒出来,她把手悬在石台上,血滴落下去,正好滴在纹路的中心。

血渗进纹路里,消失不见。

幽蓝的光更亮了。

唐初南把玉佩按上去,用力往下压。可那玉佩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纹丝不动。

“用点力。”韩森说。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手上。玉佩慢慢往下陷,纹路的光开始变暗。

突然。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唐初南猛地回头。

是晏子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她身后,脸色在幽蓝的光里显得惨白。

“别封。”他说。

“为什么?”

“门不能封。”晏子屿说,“封了,你就回不来了。”

“不封,门会开。”

“开了再说。”晏子屿说,“总有办法。”

唐初南看着他,又看看韩森。韩森的脸色很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松了口气。

“晏子屿。”她说,“你不懂。”

“我懂。”晏子屿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你去不了。”

“我知道。”他说,“我进不了门。可我能等你。”

大殿的震动更厉害了。

石台上的纹路开始扭曲,玉佩在凹槽里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韩森突然开口,“来不及了。”

“什么?”

“门要开了。”韩森说,“你现在不封,就来不及了。”

唐初南没动。

她看着晏子屿,又看看玉佩,又看看韩森。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眩晕感压下去。

“晏子屿。”她说,“放手。”

“不放。”

“放手。”

“不放。”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

“你不也一样。”

“我是为了乐安。”

“我也是。”

两人对视。

幽蓝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很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火。

唐初南忽然伸手,在晏子屿手背上拍了一下,“松开。”

晏子屿没松。

唐初南用了点力,掰开他的手指,“等我。”

“南南……”

“等我。”唐初南说,“我很快就回来。”

她转过身,用力把玉佩按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玉佩陷进凹槽里,纹路的光瞬间暗了。大殿的震动也停了,那股嗡鸣声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死寂。

唐初南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想对晏子屿说句话,可话还没出口,她看见晏子屿的脸色变了。

“小心!”他喊。

唐初南猛地回头。

石台上的纹路又亮了起来,这次不是幽蓝,而是血红。玉佩在凹槽里震动,发出尖锐的鸣叫。

韩森突然冲过来,一把推开唐初南。

“快走!”他说。

唐初南被推得一个趔趄,晏子屿伸手扶住她。两人还没站稳,石台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撕裂。

石台中央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涌出大量的黑气,黑气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唐初南的火折子被吹灭,她只能借着裂缝里的光看。

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手上有一道疤。

是唐旭的手。

那只手抓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撑,整个人从裂缝里爬了出来。他浑身是血,脸上那道疤在血里显得更狰狞。

“舅舅?”唐初南愣住了。

唐旭没应声。

他转过身,看着裂缝,又看看唐初南,“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

“快走!”唐旭吼了一声,“门要塌了!”

裂缝越来越大,黑气涌得越来越多。大殿开始摇晃,石块从顶上掉下来。

晏子屿拉着唐初南就往外跑。

三人冲进通道,往上爬。台阶在震动,石头往下掉。唐初南被晏子屿拉着,跌跌撞撞地往上跑。

爬到出口,唐初南回头看了一眼。

裂缝已经扩得很大,黑气中伸出更多的手,那些手上有疤,像唐旭的一样。

“别看!”唐旭在她身后喊,“快走!”

三人冲出洞口,唐旭在后面用力一推,石板轰然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