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快走!”
彼得死死咬着后槽牙,压低了嗓子对身边的几名外资高管狠狠使了个眼色。他一边用真丝手帕捂住满是虚汗的脸,一边弓着腰,企图顺着人群最外侧的阴暗过道,悄悄溜出会场。
只要能逃出这个大礼堂,回到凯丽财团的大使馆保护圈内,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在这个由陈秋萍亲自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又怎会留下供毒蛇逃窜的生路?
“彼得总裁,大戏才刚刚唱到高潮,你这个幕后的执笔人,怎么这么着急退场?”
演讲台上,陈秋萍那清冷、低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喧嚣,清晰地透过大礼堂的每一个音箱,精准地砸在了彼得的头顶。
这一声,宛如一记定身法,让刚挪出两步的彼得浑身一僵,硬生生定在了过道中央。
无数道愤怒、鄙夷、夹杂着长枪短炮般的镜头,随着陈秋萍手指的方向,轰然一转,齐刷刷地全部对准了彼得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金发碧眼的脸。
陈秋萍缓步走到演讲台最前方,双手优雅地交叠在黑色大衣的腹前。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自以为可以用金钱和舆论玩弄人性的洋买办,眼底的轻蔑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你以为,你用黑金雇佣私家侦探,教唆、买通社会地痞流氓,在全省媒体面前设局抹黑红星集团,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家庭纠纷,或者是一次擦边球的商业抹黑吗?”
陈秋萍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礼堂里显得无比刺骨。她微微侧过头,红星集团副总经理许嘉立刻会意,冷着脸将一份盖着绝密红章的加急公文,双手呈递到了陈秋萍的手中。
陈秋萍将那份文件高高举起,面向全省人民的镜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早在三天前,红星集团法务部就已经向‘商务总阁’以及国家反垄断与不正当竞争最高监督机关,正式递交了凯丽财团在华国涉嫌恶意垄断、偷税漏税、跨国洗钱以及巨额行贿地方百货零售渠道的全部铁证!”
“你以为你做的事情天衣无缝?你给宋军山的那两万块黑金,走的是你凯丽财团江都分公司的秘密私账,那本账册,现在就在商务总阁专员的办公桌上!”
轰!
这一番话,如同九天玄雷,瞬间将彼得心头最后的一丝侥幸轰得粉碎。
他双腿剧烈一软,直接跌坐在了过道的红地毯上。恶意商业竞争!行贿官员!偷税漏税!这些罪名随便拿出一个,在这个法纪严明、重点扶持民族企业的年代,都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
没等彼得和他的法务团队做出任何反应。
大礼堂那扇紧闭的朱红色正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踏、踏、踏、踏!”
一阵刺耳、整齐、带着无上威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十几名身穿深蓝色制服、胸前佩戴着“商务总阁特别稽查专员”徽章的严肃男子,在一队全副武装的捕快护送下,面容冷峻地踏入了会场。
领头的专员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特赦批捕令,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彼得面前。
“彼得先生,你涉嫌多项严重经济犯罪以及跨国恶意商业欺诈,国家商务总阁已正式吊销凯丽财团在华的一切营业执照。现在,请跟我们走一趟。”
专员的声音冷酷无情,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两名身材魁梧的捕快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反剪了彼得的双臂,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两只冰冷沉重的合金手铐,死死地扣在了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洋总裁手腕上。
“我是外商!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见我们的大使!你们这是破坏国际商业环境!”
彼得那头精心打理的金发此时凌乱不堪,西装在拉扯中被扯开了线,他扯着嗓子用生硬的华国话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却像一头待宰的肥猪一样,被捕快们如同死狗般一路拖出了大礼堂。
台下的记者们疯狂地按动着快门,将这代表着民族品牌战胜恶意资本侵略的伟大历史瞬间,永久地记录了下来。
而坐在发言台底下的宋军山,在看到亲爹宋明毫无知觉、最大的靠山彼得像臭垃圾一样被当场拖走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天的弦,终于在绝对的绝望面前,发出了“嘣”的断裂声。
他彻底吓破了胆。
没有了洋人的钱,没有了彼得的庇护,他在全省人民面前,就只是一个名声臭不可闻、人人都想吐一口唾沫的恶毒白眼狼。
“妈!妈我错了!我是你亲生儿子啊!”
宋军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台上。他再顾不上什么豪门大老板的尊严,再顾不上那身昂贵的蓝色西装,手脚并用地在满是凉意和羞耻的舞台上拼命爬行。
他像一头摇尾乞怜的癞皮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拖着那条残废塌陷的右肩,疯狂地朝着陈秋萍的脚边爬去。
“妈!都是那个洋人逼我的!是彼得那个杂种!是他用两万块钱诱惑我,说只要我听他的话在媒体面前装可怜,就能拿到红星的股份!我是被猪油蒙了心啊妈!”
宋军山拼命地磕着头,额头砸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巨响,鲜血很快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伸出那双肮脏、长满冻疮、甚至还散发着尿骚味的大手,死死地往前探着,想要去抓陈秋萍那双纤尘不染的小牛皮短靴。
“妈,看在当年我还没长大的份上,看在我们宋家就剩我一条根的份上,你跟外面的领导说说,别抓我!我把钱都退回去!我以后天天伺候你,我给你当牛做马啊妈!”
“宋军山,根据红星集团提供的录音、文件铁证,以及你在大礼堂当众索要巨额股份的言行,你已涉嫌巨额商业敲诈勒索罪。由于数额特别巨大,性质极其恶劣,现对你依法进行逮捕!”
领头的专员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人情味。
两名身强体壮的办案人员一步跨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宋军山的肩膀。
“咔哒!”
伴随着一声清脆而冰冷的金属撞击声,一双沉重的手铐,死死地锁住了宋军山那双满是冻疮的双手。
直到感受到了手腕上那股彻骨的冰冷,宋军山脑子里那场关于“千万富豪”的美梦才彻底粉碎。在这个严厉打击各类违法犯罪的年代,像他这样涉嫌金额高达数百万、甚至勾结外资的恶性敲诈案,一旦定罪,等待他的将是至少二十年起步的铁窗生涯!
那可是二十年啊!等他出来,他早就变成了一个手脚废掉、一无所有的白发老头!
“放开我!我没犯罪!是洋人指使我的!陈秋萍,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啊!”
宋军山彻底崩溃了,他发出一声犹如野猪待宰般凄厉的惨叫,拼命地扭动着畸形的身体企图挣脱。可办案人员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如同拖死狗一样,一前一后,生生将他拖下了讲台。
他的鞋底在光滑的地板上擦出两条长长的痕迹,伴随着一路响彻礼堂的嚎哭与叫骂,最终消失在了大门的阴影深处。
台下的上百家媒体记者一边疯狂地按动快门,一边发出唾弃的怒骂声。在这个最讲究传统美德的年代,宋军山这种为了钱财不择手段、连亲娘都陷害的畜生,活该落得个牢底坐穿的下场。
而直到宋军山被彻底拖走,一直瘫坐在轮椅上的宋明,才像是突然从沉重的药物控制中挣脱了出来。
他那双原本死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大门口的方向,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他虽然说不出话,但他的脑子在这一刻无比清醒。
完了。他们老宋家最后的根,彻底断了。
大女儿宋子美还在大牢里蹲着,大儿子宋军山今天又被当众戴上了手铐。他们宋家不仅一分钱没拿到,反而彻底成了全华国最大的笑柄,世世代代都要背负着无耻白眼狼的骂名。
极度的愤怒、悔恨、屈辱,以及对未来那暗无天日的绝望,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在宋明的胸腔里彻底炸开!
“呃……啊……噗!”
宋明那张歪斜的老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他死死地瞪着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紧接着,他身体剧烈一抽,一口黑红色的瘀血猛地从嘴里喷了出来,整个人两眼一翻,直挺挺地瘫倒在轮椅上,再也没了动静。
“师父,这老家伙好像彻底废了。”许嘉走上前,冷漠地瞥了轮椅上的宋明一眼。
经现场的医务人员初步检查,宋明由于情绪受刺激过重,导致二次脑溢血,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大脑皮层已经彻底受损。从今往后,他将成为一个毫无意识、不能言语、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植物人。
陈秋萍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折磨了原主大半辈子的前夫。
看着他如今这幅口吐白沫、形同废物的惨状,陈秋萍的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种其因,得其果,当他们选择吸干原主最后一滴血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被法理和天道清算的一天。
“许嘉。”陈秋萍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半分情绪。
“师父,您吩咐。”
“尽一份社会责任,联系城郊那家条件最基础的收容所吧。”
……
大堰县。
全省最偏远、交通最落后的贫困县。
山路崎岖,大雨过后更是泥泞不堪。两辆墨绿色的越野吉普车在狭窄的山道上颠簸前行,车轮在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里打着滑,甩起漫天的泥浆。
陈秋萍安静地坐在后排,目光穿过车窗上密布的雨痕,看着窗外掠过的荒凉山景。
这里的山头光秃秃的,田地里满是斑驳的碎石,极目所见,尽是低矮破败的土坯草房。三十年前,原主就是在这片近乎绝望的泥泞土地里,被所谓的至亲当成五百块钱彩礼的筹码,像牲口一样卖了出去。
三十年过去,外面的世界已经建起了摩天大楼,而这里的空气里,却依然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陈旧腐朽的封建宗族气味。
“陈理事长,大堰县的‘第一希望小学’选址报告就在这里。”
前排的基金会项目主管回过头,神色有些凝重地递过一份文件:“大堰县地方上对我们这两百万的捐款非常重视,但下派到基建实体层面,情况有些复杂。这里的乡村底层生态极其闭塞,所有的土方工程、砖瓦建材供应链,几乎全部被本地的陈氏宗族给垄断了。”
陈秋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那份报告。
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页纸张,最后在负责承建当地土方工程的“大堰建材联营厂”那一栏停住了。
法人代表的名字,赫然写着:陈军。
原主的亲生哥哥。
陈秋萍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冷笑。
在城里,宋家因为贪婪和触犯法律刚刚领了铁窗饭;而在老家,这群盘踞在乡村基层的血脉亲戚,虽然在电视里认出了她这个“女首富”,但因为畏惧城里六扇门的雷霆手腕,倒是不敢贸然进城去玩“逼宫要股份”的蠢戏。
可是,当两百万元的“专项教育基金”和捐建小学的告示贴进大堰县的那一刻,这群吸血鬼那敏锐而贪婪的嗅觉,瞬间就盯上了这块肥肉。
他们不用进城,因为这个顶着“陈理事长”名号的大老板,为了公用事业,自己把脚踩进了他们盘踞的泥潭里。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平稳地停靠在大堰县陈家村西头的乱石滩上。
这里就是规划中第一所希望小学的地基现场。
此时,外面虽然还飘着细雨,但工地上却早已闹翻了天。
围攻人群的最前方,站着一个五十岁出头、身材粗壮的老大难男人。
他穿着一件敞着怀的黑褂子,脚下踩着沾满大粪的胶鞋,一张满是横肉的老脸上全是蛮横与算计。
这个人,正是陈军。
“老子管你什么省里来的基金会、县里来的文件!”
陈军将手里的大烟袋往脚底板上狠狠一磕,唾沫星子横飞,冲着对面的老监理破口大骂:“在大堰县陈家村的地界上盖房子,天王老子来了,砖瓦和土方也得过我们陈家的手!怎么着,城里的大老板有钱捐几百万,瞧不起我们乡下人,连名誉校长的位置都不给我们族长留一个?!”
在他的身后,几十个陈氏宗族的壮丁齐声起哄,手里握着的扁担和锄头在雨水里泛着冰冷的光。
“名誉校长不给我们陈家,这地基你们一锹也别想动!”“肥水不流外人田,城里来的有钱人想在这发善心,得先按我们村的规矩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