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合格的论文,是要有数据来源的。
虽然时间仓促,但闻予还是把这初版方案尽可能做得好看些,附上了一些船厂高层才能看到的专业数据。
“你这些……都是从哪里知道的?”
王景弘横眼看她,一个小丫头,在船厂里还真手眼通天了?
闻予这会儿颇有些装乖的嫌疑:
“我做这改良图的时候不曾得到公公的优容,提举大人和几位作头也都恪尽职守,我没办法……晚上偷偷翻进了张监丞的看料铺里,查了些资料……”
其实还是她的小弟们帮忙去偷的。
没办法,她现代的工作作风已经形成了,没有数据支撑,不知道王景弘的痛点,她实在没有把握可以拿出打动他的方案来。
王景弘差点气笑了。
难道他现在就会对她优容了吗?
敢做这种事,被抓到了也是不小的罪。
她现在是摆明了看准张谦倒台,也没人会追究她。
“公公明鉴,我也颇不容易的。您是专业人士,我也不瞒您,看料铺里的文书资料也不知掺了多少水,我这份图纸即便画出来了,选材、用料、计算也称不上精准,它若真能被您老人家慧眼采纳,且得花些精力和时日慢慢改呢。”
王景弘把那草创版方案往桌上一扣。
她的意思他自然明白。
她给他展示的,不过是个念头,是个想法,不是他现成能拿去用的东西。
真要实行,真要尝试,还得由他给些实在的支持,她才好真正发挥一下。
要看完整版结局,需要付费解锁哦亲。
——被现代资本规训成功的闻予转身就把这套用在古人身上了。
王景弘也暗自感叹,这丫头果真油滑。
却油滑地……叫人没法子驳斥。
但他似乎对提前解锁大结局这事并不上钩,只淡淡道:
“你那些心眼子,在我面前就都收一收吧。”
放下手上的改良图,心道樟木换楠木,又岂是她想象中那般容易的。
只是她且不懂这些关窍,他也不必说破:
“你这年纪,我本也不指望你说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好法子来,但念你有这份眼力实在难得。”
他巡视船厂多次,这些工匠一个个都是木头脑袋,有几个人能看出他的忧心郁结所在?
别说替他分忧了,就是开会议事都常常议不明白。
单凭闻予这点眼力和聪明劲,就已是难得了。
他也不是什么刻板固执的人,有些机会,也不是不能给。
“你这改良图,想做便继续做下去吧……有句话你说得对,没了张谦,我必是缺人的,只你是轮班匠,又是女子。”
他想了想,却还是给出了闻予意料之外的价码:
“我会与廖主事商议,让你做个……料场巡检,如何?虽然不是什么正式职务,但到底也不是随意可被人拿捏的了,你想查什么看什么做什么,也无人再可管你。”
虽然是临时想的职位,不比张谦的实职——她是匠户女,既做不了内官监的监丞,也做不了工部的吏员,但王景弘这么说,这料场巡检就相当于他安置在船厂的“钦差”了。
闻予当然满意,忙跟王景弘道谢。
与当初和丘棪的合作对比一下,闻予还是觉得这位更上道。
要不说人家多吃几十年饭肚量大呢。
王景弘的反应显然是没怎么看上她的改良图,但还是愿意罩她,给她个机会猥琐发育。
且不论人家人品如何,反正眼界是足够宽阔的。
因此闻予也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有句话我说得猥琐些,您别见怪,方案能不能真正落地实行是一回事,但能不能交差又是另一回事了……”
当然不是说她的法子不是好法子,她的方案自然是没问题的,但如果实在不能实行,它也未必是无意义的。
王景弘是聪明人,反倒这句话让他耳尖一动。
适才说了那么些话,只这句还算有点意思。
深谙职场之道的闻予糊弄过领导,也被下属糊弄过,自然不难明白某些职场牛马的生存法则。
——老板都是要靠糊弄的,有些人做了一万件事在老板眼里你也是做了零件事,但有些人每件事都做不好但在老板眼里你就是能力出众,绩效出色。
而王景弘也一样在权力场上挣扎多年,自然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
她懂船,他也懂船,但再往上说,郑公公,乃至太子殿下那边……又懂几分呢?
能省钱就是硬道理,至于是眼下省,还是日后省,到底能不能省,省多少……这不还得花些时间验证吗?
反正方案确实是可行的,那你就说省没省吧。
王景弘端起手边闻予重又给他续上的热茶,低眉喝了一口,再次在心中惋惜。
这丫头,可惜是个女人,生得太不妥了。
若是个男人的话……
闻予要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也得吓得胯下一紧,是男人如何?
还得受那份罪不成?
……
闲言少叙。
王景弘打算放闻予出去了,临了还问了句:
“张谦说你破坏匠户制度那事,又是怎么说的?”
闻予几句话解释了一下外包项目。
内官监有权管理京师住坐匠们,这事也不必瞒他。
便如闻予猜测的一样,王景弘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若再加上匠户逃役之事,他也觉得棘手。
沈文能看住那些住坐匠不乱来不怠工就行,他也不是完全不能变通的人。
“回头我会唤沈文商议……这事也不是不能做,让他登记个册子,只在册中人之内实行便是。”
不愧是大佬,一下就将草台班子扶正了,花名册内的轮班匠与住坐匠才可进行劳务外包生意。
好好好,合法合规有监管。
“大人果然明察秋毫,明辨是非,不让小人轻易蒙蔽了双眼,不愧为国之栋梁,朝廷肱骨。”
闻予刚升了职,心情大好,又下意识地献上了两句马屁。
但王景弘是不吃这套的,他也没有刚炳对她那份提携后辈的“情谊”在,他刚正无私地就像她研究生时期的导师。
“闻予,留你是因你有用。你若做不好事情,日后同张谦也是一样的处置。”
闻予忙闭了嘴,心道我自然是有真本事的,绝对比你手下那些小太监们厉害。
“不过大人,二厢那个和张谦狼狈为奸的郑鹏,日后再要找我麻烦的话……”
闻予自认是王景弘的新下属,自然而然便改了称呼,也和张谦一样称他为大人。
虽然影视剧里都管太监们叫公公,但切身接触下来,她发现他们还是更喜欢别人称呼他们的职务。
王景弘好笑道:
“你如今还收拾不了这些人?”
行,这话就是她可以随便收拾了。
再想想以前王景弘对张谦的放纵,她也大约清楚这位的风格了。
王景弘只收高端人才,只要你把事情做好,能替他老人家分忧,那么在他能罩的范围内,你大可以嚣张一点。
实在是……
很符合她风格的一位老板了。
门打开,外头等候的孙提举带着船厂一干人等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是无比好奇的神色。
跟着就听见王景弘竟说:
“这丫头有些想法不错,孙提举,她这《龙骨改良图》你也看看……日后她会帮我做些事,如今她手上的活计,就请你协调一二吧。”
孙提举目瞪口呆。
其余众人也目瞪口呆。
了不得啊这丫头,上一刻扳倒了王公公的心腹下属张谦,下一刻竟然能立刻取而代之,这是什么神人?!
……
闻予升职的事很快传遍了船厂。
所有人都跟那天的孙提举一样,震惊过后,又是佩服。
能开自古未有之先例的,闻予也是头一个女匠户了。
但也有很多人不觉得意外,比如一厢的大多数人,大家可没忘记当初是怎么在这丫头手里吃亏的。
甚至戴嵩自己都猜出了些内情。
“那天晚上……季元带着我和二哥一起爬进了那条船,给舱底的艌料里加了东西。”
听石头坦白这番话的时候,戴嵩无疑是震撼的。
此时海船自燃牵扯出张谦贪墨的事已经人人皆知了。
但海船自燃仅仅是因为劣质石灰吗?
闻予自然不会甘于冒这么大的风险。
所以她需要提前给隔天王景弘去检查的艌料里加一点点料,确保万无一失。
“你们啊……”
戴嵩恨铁不成钢地气道:
“你们以为她是真的信任你们,才让你们去办那事?她那是要让我们不得不跟她一起共担风险!”
经过这次,闻予算是彻底绑住了他们,让他们如此不得不也成为她的“自己人”。
石头却觉得无所谓。
不论是趁夜翻进海船里动手脚,还是翻进看料铺去找证据,两边做的事都是有极大风险的。
但没有风险的事,也得不到回报,不是吗?
“大哥,闻姑娘这么有本事,我们跟着她也不亏啊,您说对不对?”
这几个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理直气壮地反驳过他?
戴嵩顿时:“……”
做老大的没用,就是小弟离心的根本原因。
他也没招了。
? ?今天在推上,晚上有加更宝子们~不知道这轮推能不能再起来点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