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鸣池畔,夕阳斜照。
长街上,桑林书馆的人都惊呆了,许多路人也惊呆了。
送席面的走了,送银子的又来了。
这叫什么事?
萧平芜面带微笑,语气坚决道:
“多些贵馆好意,然而无功不受禄。
我书馆中这些学生年纪虽轻,却也懂得无义不取的道理。
诸位好意我等心领,银两还请收回。”
萧平芜的推拒令人无法反驳,苍雷武馆众人于是也只有退开。
但这还不算完。
因为走了一个苍雷武馆,又来了鸿锦布庄,又有博雅书肆等等。
总之就是,各家各派一路敲锣打鼓,皆说要赠送各种物资给桑林书馆。
学生们从最开始的惊奇,到后面都习以为常了。
热烈的氛围中,众人亦不免发出疑问。
周麦穗道:“这些人都疯了吗?银子多得烧手?怎么非要来送咱们各种东西?”
当然,这其中还有不少东西是指定要送给姜挽月的。
同窗中有几人甚至忍不住为姜挽月惋惜道:
“可惜了,方才那些东西山长都给拒了,月娘若真肯收下,那可是好大一注钱财呢。”
此时便听躺在兜床上、硬撑着半抬起头的贺窈嗤一声笑道:
“这你们可就不知了罢,聿京的这些商铺才不会做亏本买卖哩。
月娘若真收下他们的那些东西,便相当于是拿自己的名声与他们绑在一起,往后麻烦可就大了。
这些人敲锣打鼓地来恭贺咱们,也不过是借着咱们今日得了魁首,趁机宣扬他们自己。
咱们要是接下他们的好处,他们便能对外宣称说桑林书馆得了他们哪些好东西。
而即便咱们什么都不要,他们敲锣打鼓走这一回,也能落个义商的名号,被称赞有眼光,有格局呢。”
众人这才恍然道:“原来如此吗?”
“难怪山长推拒得如此坚决。”
“这聿京城里的人,可真狡猾呀。”
“咱们梅溪县就不曾听闻有这等事……”
学生们心有戚戚,恍惚又好似是唐僧从盘丝洞里走出一圈般。
热闹、稀奇、兴奋、骄傲、羞怯……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但总的来说,还是热闹兴奋与骄傲占据了主体。
一行人从喧嚣的长街穿过,迎来又送走了一队又一队祝贺之人,最后终于走进栖云居所在的深巷。
众人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踏入深巷,背影消失于人前时,有如下对话在前方街角响起:
“怎样?可能看出江月修为如何?能不能挑战她?”
另一道粗豪男音瓮声瓮气道:
“不知道,某看不破此人虚实,她定是修炼了某些隐气功夫。
不过这小娘皮生得细皮嫩肉,还会打马球,某倒是喜欢。
待某寻到机会,夺她回去,给某做个压寨夫人倒是便宜,哈哈哈!”
那人竟笑了起来。
先前的声音顿时惊道:“你不要轻举妄动,坏了主子的大事……”
长街另一边的声音,已经踏入栖云居的众人是不知晓了。
至此,所有繁华褪去,众人都不由得长长吐出一口气。
进了别院二门后,萧平芜回身问众人:“今日所历,诸位有何感受?”
这一问,回应她的却是沉默。
学生们大抵都有从众心理,老师如果是向所有人提问,那么只要没有出头鸟,所有人便都会有志一同不出声。
直到萧平芜点名:
“贺窈,你今日受伤了,亦为守球而付出许多,当记你一功。
不如你先说?”
贺窈本来还神采奕奕的脸一下子就垮了,有这样记功的吗?
她苦着脸道:“山长,学生今日最大的感受就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学生尚不算秀出,山长便点我名。思来想去,山长难道不该点月娘的名么?”
此言一出,人群中便不由得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就连萧平芜都忍不住笑了。
她无奈道:“罢了,尔等今日本该欢喜,我又何必做那扫兴之人?
都去都去,好生休憩,明日回梅溪县。”
众人便欢呼起来,贺窈得意洋洋:“同窗们,是否应该谢过我贺某?”
她又说:“对了,我此前还曾因为今日赛事与我家二堂兄打过赌。
各位可知赌注是什么?”
众人抬着兜床,小心将贺窈抬进屋子里去。
相熟之人自然便主动出声询问:“赌注是什么?”
贺窈道:
“我与二堂兄说好,咱们桑林书馆若是能得魁首,他必须要写一篇《论女子读书科举习武之必要性》。
并将此文章在国子监当众诵读,且散布于聿京各处。
说实话,我怕我二堂兄不愿履行赌约,到时候各位同窗可愿与我同去国子监,叫他履约?”
姜挽月离她最近,她说这话时甚至一把抓住了姜挽月的手。
姜挽月还能说什么?
这赌约当日可是姜挽月亲历,她当然要跟贺窈一起去验收成果。
姜挽月一笑,只说了四个字:“义不容辞。”
贺窈顿时欢呼一声:“好耶!”
姜挽月又检查了一遍贺窈的伤势。
这伤是苏问荆亲自处理过的,毫无疑问处理得十分完美,并没有多少需要姜挽月后续插手的地方。
姜挽月便只为她施了一遍针,在施针的同时,借银针为贺窈渡了一些枯木回春功的真气。
贺窈眼睛亮晶晶地道:
“月娘,你的针灸术当真神奇,每每总叫人感觉身体里暖烘烘的,好似有温泉在流动一般。”
姜挽月道:
“好生修养罢,待你伤好,我们就去国子监。”
说完,她轻轻在贺窈额头上弹了一下。
贺窈眼睛瞪大,她不疼,倒觉得自己好似是被人轻轻抚摸了一下般。
不知怎么,贺窈瞪着眼睛,脸颊突然就红了。
身周传来一阵噗嗤笑声,原来是大家见到贺窈表情可爱,便都没忍住,一齐笑出了声。
气氛忽然就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周麦穗道:
“这两日精彩得就好似是做梦一般,但我知道这一定不是梦。
因为倘若是做梦,我根本就做不出这样精彩的梦。”
她的言辞也很有趣,于是众人便又笑了。
众人言笑晏晏,交谈和乐。
夕阳从窗外照进了室内,映着窗外的树影,如同一幅彩色画卷,交映时光。
即便是许多年后,今日的众人也依旧记得这一夕晚霞。
此后用餐休憩,不必多提。
饭后,天色已暗。
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次第点燃。
姜挽月被萧平芜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