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姚修齐说不出完整的话。
而高台下,整个赛场上,包括看台区的所有人,此时竟亦俱是如他一般,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马车上走下的女子身形修长,如天日之表,轩然霞举,天威湛然。
她面上神情淡淡,不苟言笑。
足下轻轻踏步,却仿佛是在踩踏空气一般——
不,她分明就是在蹑空而行。
空气中似乎是搭建了一座无形的阶梯。
她没有走在高台旁边的真实台阶上,而是一步一步踏空而上,直到脚步的高度与前方高台平齐。
而后她便走上了高台,步履雍容,威仪内蕴。
所有人都看傻了。
世人从来不知,原来真有人能蹑空而行,虚空踏步却如履平地。
这是何等武技?
不,这真的是武技吗?
许多人脑子甚至都转不过来,几乎怀疑自己看到的是神仙法术,是神王临世。
直到姚行舟慌慌张张、屁滚尿流般重新扑倒在地,口中颤抖呼喊:
“长、长公主!”
他喊出这一声以后,整个人就好似是崩溃般哭了起来:
“长公主殿下!小臣拜见长公主殿下!小臣方才失言,求长公主殿下宽恕……”
他哭出了声。
而后,全场所有人,上至权贵,下至百姓,才又一齐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
“是长公主!”
“拜见长公主殿下——”
这一次的呼喊声几乎震破天穹。
竟比先前向皇帝行礼时的声音还要整齐,还要洪亮,还要热烈。
御榻上,皇帝脸色铁青,手掌在袍袖下捏得青筋暴起。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如此!
每当他恍惚似是重新掌控了朝野局势时,那个人偏偏就要出现。
而只要她一出现,他此前的所有努力便必定要白费大半。
明明他才是皇帝。
姚修齐的丑态已无人在意。
皇帝反倒是忽然站起身,面露惊喜道:
“阿姐今日怎么竟然有暇来观赛?阿姐的身子可是好些了?阿姐快请上座。”
他接连说了三句话。
先试探长公主来意,后问询长公主身体,而后竟是亲自上前,要引长公主到御榻上就坐。
面对皇帝的讨好与亲近姿态,长公主淡淡道:
“御榻乃是陛下专属,孤又岂能僭越?陛下坐罢,叫你的大伴给孤搬把椅子便好。”
只是一句话,却是叫皇帝后背冷汗细细地冒,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滚而过。
长公主拒绝了坐御榻,这是否表示她至今仍然愿意蛰伏?
但她却“称孤”,自十七年前双方初见那日起,她就称孤,至今未改!
自来天无二日。
若她是“孤”,那皇帝又算什么?
可当年,却是她来迎他入的京!
她既迎他入京,就再没有反悔的道理。
皇帝蜷着手指,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印痕。
他目光黑阗地看着长公主,眼神湿漉漉的,似乎仍然是当年无助模样。
可他眼下的青黑,眼底的阴狠却又瞒不过任何人。
他就像是一只蜷缩在黑暗中蓄势,似乎随时要将身旁一切都撕碎的凶兽,披着羔羊的皮囊,终究又对长公主露出笑脸道:
“阿姐喜欢坐椅子,那便坐椅子。”
说着吩咐自己的贴身内侍:“钱禄,去搬把椅子来。”
大太监钱禄自然是早在听到二人的第一句对话时便有准备,当下一把阔面交椅被恭恭敬敬地搬了上来,椅子上还仔细地放了张绣垫。
长公主从容上前,如龙行虎步。
她一拂袖,坐了上去。
魏明霜与几名长公主亲卫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皇帝便又重新回到御榻上坐好,一再关切道:
“阿姐身子如何了?可还吃得消?怎么不带着太医随行?”
他心里很慌。
明明传闻一再说长公主病情加重,可眼下她却偏偏似是从未伤过的模样,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
她究竟是病情当真加重,还是一切只为试探?
又或者,她在钓鱼,她在引蛇出洞?
他若是信了,探出爪牙来,她便立刻捉住机会,一刀斩了。
正如此前许多次那般?
当然,也有可能她是在虚张声势。
毕竟当年她的伤病是实实在在的。
若非八年前她当真重伤濒死,皇帝也无法亲政,整个朝堂也不会是如今局面。
皇帝心念电转,一刹那间脑海中竟掠过万千思绪。
长公主却仅仅只是微微抬眼,道:“孤近日甚好,带太医做什么?”
而后她便不说话了,只是姿态闲适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懒懒地向下方赛场看去。
似乎果真只为观赛而来。
她不说话,可她所带来的压迫感却无处不在。
姚修齐已不敢再提要将旧规修改之事,高台上一时甚至无人敢议论赛事。
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似乎都成了木头柱子。
气氛一时陷入一种说不出的僵滞中。
正赛尚未开始,可等候的时间却叫人只觉得仿佛度日如年。
便在此时,一道微微沙哑的声音带着笑意开口了:
“殿下,最后一场正赛将由桑林书馆与洛英书院对阵,不如我等便猜一猜,这正赛魁首,究竟会由哪家书院获得?”
说话之人,正是魏明霜。
她这一开口,僵滞的气氛倒是被打破了,可另一种无法言说的紧张感却又袭上了众人心头。
只听长公主淡淡道:“哦,那你看好哪一家书院?”
魏明霜语气狡黠道:“臣跟着殿下猜,殿下猜哪家书院,臣便猜哪一家,如此臣必定便立于不败之地。”
长公主无奈笑,说了句:“你呀……”
魏明霜大大方方道:“那臣便当殿下同意了。”
而后她又看向上首的皇帝道:“不知皇上看好哪家书院?皇上可要与我家殿下赌一赌输赢?”
皇帝并不想赌,看过方才比赛,他对洛英书院其实已没有了十足信心。
但他却绝不能示弱说自己看好桑林书馆,如此岂不等于变相服输?
就在皇帝恨怒交加,无言以对的当下,钱禄却来到他身后,无声地对他做了个眼神。
皇帝目光微闪,当即应道:
“依朕看来,洛英书院胜率更大。
不知阿姐又是何看法?阿姐想与朕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