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了一整晚,张庭宇终于能把语气压得柔和,不至于锋芒毕露。
她站在镜子前,像在确认另一个陌生版本的自己。
下午的培训结束,临走前,汪祺叫住了她。
这位始终沉稳、专业的中年男人没有再给她上压力测试,没有训诫,连语气中的温和都不再带其他含义。
“钟小姐,”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的语气再柔,也不会丢国家的人。”
她微微一怔。
“因为你的眼神太漂亮了……强者的底气,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布莱克伍德会忌惮这一点的。”
不得不说,那时的张庭宇真切地松了口气。
虽说这人的夸奖来得有点突然,但……她确实很在意这个问题。
汪祺像是怕她多心,又解释道:“放心,你能做好,能短暂地教导你,我很荣幸。”
接下来两天的培训就没这么轻松了。
张庭宇能感受到整个涉外事务中心都在用最高效的方法逼她迅速成熟,而她没有资格退缩。
6月1号,中陵的天气很好,正午时分甚至可以在街上看到穿t恤的年轻人。
可张庭宇辗转于外交演练基地的各个会议厅,被空调吹得浑身发凉。
汪祺跟那些每十分钟就换一个上来的外交谈判专家比起来,简直就像天使一样温柔。
“停,这是否决。”
“不允许这么表述,会被解读成退让。”
“你的思维反应速度比我想象的差,你要记住,你的对手不光有布莱克伍德,还有b国的外交官,这是外交行动。”
“认真一点!”
张庭宇几乎是被剥到体无完肤,直到她终于能在十分钟内完成一次逻辑闭环的立场表达。
下午的交叉测试更残酷,法律口和科研口轮番攻击她的信息漏洞,逼她在极限压力下保持口径一致。
“外交辞令必须经得住法律、媒体、政敌三重解剖。”
后来,她自己也很震惊,在被“羞辱”一天后,她在晚上的逻辑回撤训练中成绩还不错。政策研究室的刘主任夸她好像天生就会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答非所问。
虽说不像什么好话吧……
最后一天,她起了个大早,在经过一次全面的小测后,才被引荐给明天的主谈团负责人——涉外事务中心副主任史宗毅。
这位副主任和舅舅平级,年纪却比舅舅大十二岁,一头灰发像是刻意留的,整齐梳到脑后,眼中没有半点衰老的浑浊,锐利如鹰。
“这两天没休息好吧?今天大概会轻松一些。”老者笑着说。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后面的非正式场合应答堪称折磨。
她被要求在会场各处移动,训练人员会从任何角落中跳出来模拟外媒、随行人员、友方官员,甚至是布莱克伍德本人询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她必须在三秒内给出不带责任的第一句回答。
这是外交事故最高发的部分,好在第四次被堵住时,她便可以把对方拖到己方“支援”到来。
和这些训练相比,礼仪反倒是最不值一提的了。
酒杯高度、敬酒角度、交谈时的身体站位以及如何在摄像机下始终保持无懈可击的状态,她还算熟悉。
整整三天,她的耳边都始终回荡着布莱克伍德的名字。
“他表面看上去是位绅士,实际喜欢以微笑压迫别人。”
“他说话带着b国人特有的含蓄,也从不直接说重点。”
“他在意论资排辈,对年轻的对手尤其敏感,尤其好奇,比如对待镜原。”
“他讨厌弱者,也讨厌轻狂者。”
当天晚上,张庭宇被放回去得很早。
为了保证良好休息,几位导师通过电话和广播对她进行最后的嘱托,而她也确实如所有人所想的那样躺在床上听完了全部。
“钟小姐,请别担心,你是我们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年轻人,大外交家塞巴斯蒂安·莫罗在21岁的时候也没能出落成你这样,加油,晚安,好好休息。”
“好,谢谢,晚安。”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你早已熟知布莱克伍德的一切,而他对你一无所知。”
张庭宇点头。
伴随着“咔哒”一声,房间里的广播陷入了沉寂。
张庭宇盯着天花板角落的出音口,突然嗤笑一声。
想当年她有的同学走播音主持特招,考上之后乐呵呵地跟她吐槽,说老师们每天都说她播的是狗屎,结果就在考试前一天说她比国家电视台的主持人还厉害。
不得不说,今日种种,跟她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微微偏头一看,时间还早,她便准备洗漱后再次熟悉一遍明日的流程,顺便默背早已牢记于心的话术。
可在此之前……
张庭宇翻身下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
上头的人允许她抽烟,但必须在吸烟区。
她拉开办公桌椅子,从烟盒中叼出一根烟,按动打火机引燃。
然后没吸。
看着指尖明灭的火星,她小心翼翼地将点燃的香烟立在桌子上。
一根,两根,三根。
细细的白雾在清新的空气中升腾,吹出三条不规则的游丝。
张庭宇抱起膝盖,就那样静坐了十分钟,坐到香烟燃尽,只剩烟蒂。
烟灰从最开始的完整挺立,随即断裂,最终在桌上留下一滩散落的灰烬。
周围安静如死,只能听到窗外偶尔掠过的乌鸦鸣叫。
张庭宇将下巴搁在胳膊上,看了好半天,才轻轻开口:
“爸,妈,我现在……过得还行。”
然后,她又盯着桌上三只稳稳立着的烟蒂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准备收拾。
她用纸巾将残骸包裹,团成团,丢进下水道,又打开了换气扇,等待屋内的烟味全部散去后,才继续开始复习。
结果早餐时分,一位年轻的礼宾员还是拘谨地站在她身边道:“钟小姐,请你务必去吸烟区吸烟。”
张庭宇的勺子在粥里停了半秒。
“你收拾得不够干净。不是批评,只是提醒,今天有外事活动,领导们担心你身体受不了。”
张庭宇点头,勺子继续搅动白粥。“知道了,抱歉。”
她的声音柔和得近乎乖顺。
礼宾员被她这态度吓了一跳,连忙解释:“不敢,让你不舒服就不好了。”
“没有不舒服。”
只是连“想念”都要被悄悄收拾掉,收拾得不干净还不行。
就像这种情绪从来都不属于她。
早餐之后,张庭宇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之下前往宾馆一号楼东侧会晤区。
八点整,整个宾馆的对外活动就已进入封闭状态。再有十分钟,b国的代表团和布莱克伍德就将在机场完成下机礼遇,直到八点四十五分,史宗毅等人将在一号楼东门前集体候迎。
这期间的种种环节,张庭宇都无需出现,但她必须记得一切。
八点四十五分,她被礼宾员带到一号楼二层的贵宾等候室。
房间陈设朴素,深色木格架、淡青色山水挂轴、窗外是国谊宾馆着名的槐树庭院。
到了这个时候,她本该紧张到有些坐不住,可刚刚偷偷吞下的抗抑郁药起到了极大功效,在紧绷到任何一个小插曲都会毁灭一切的情景下,她始终镇定自若。
九点零二分,礼宾员收到短信:车队进入宾馆内环道路,预计三分钟到达迎宾廊。
她深吸一口气,随礼宾员走向东侧迎宾厅走廊。
迎宾廊铺着深红色地毯,中央摆着两国的国旗,一左一右。
史宗毅已在场,站姿沉稳,看到她来,微一点头,示意她站在左侧第三位的位置——早就安排好的站位。
不多时,走廊另一侧传来脚步声。节奏惊人得一致,步幅精准,典型的西式外交团队行进方式。
我方礼宾司长率先入场。
紧接着就是一位身高足有一米九,头顶半秃,蓝眼睛的男人。
b国国务大臣查尔斯·彭布罗克,真人比电视上看着还要高大、智慧,极富压迫感。
我方礼宾司长气质温文尔雅,站在彭布罗克身侧却半点不输。
误闯天家……误闯天家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张庭宇的心中莫名多出许多吐槽来。
两位领导后面跟着一群身着深色西装的两国随行人员,再往后,才是那个真正引人注意的人。
那人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打扮却和所有人格格不入。
礼帽、金属光泽的暗纹常礼服外套、丝质领巾,像从旧世纪贵族肖像里走出来,却又带着现代人才有的松弛和漫不经心。
那就是阿德里安·布莱克伍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