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不远处,一个穿着休闲的年轻女性迎了上来,礼貌地和光打了声招呼,并和张庭宇握手。
“你好,钟小姐,欢迎你来到外办二局,我叫李思瑶,稍后就由我来为你介绍一下这次接待任务的流程和基础知识,这边。”
李思瑶语速很快,起码是平常人的1.5倍,听上去有些火急火燎,也没太多客套,就像是赶着去完成什么任务。
光向李思瑶点头示意,随后转头离开。
张庭宇忍不住回头看向了她的背影。
光的步伐依旧坚定、利落,姿态端庄,鞋跟点地时发出不急不缓的踏步声。
李思瑶误以为她是在紧张,于是继续语速极快地安慰道:“别担心,我们涉外这边的人都挺和善的,领导已经跟大家打过招呼了,会照顾你的。”
在这有些莫名其妙的话语中,张庭宇收回了目光。
光,这个本该有大好前途,却不知道正在被什么谋划困住的人,到底正在背负什么?
中陵的应钟人生态,跟下面完全是天差地别。无论拥有多么强的实力、多么显赫的门第出身,最终都要用相似的方式匍匐在国家机器之中。
李思瑶并不知道她这些想法,快步前行,推开一扇深色的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房间不大,三张米色座椅,一台投影仪,还有一块上面布满灰印、被过度使用过的白板。窗帘半拉,光线刻意被压下。
桌上有两堆文件夹,李思瑶绕到投影仪旁,翻开其中一堆,并指着另一堆让张庭宇坐下。
“钟小姐,我们先从整体流程开始。你参与的会面属于非正式机制性磋商,几乎不涉及任何条约、备忘录或对外承诺。你的身份是青年人才代表,不是谈判代表,也不承担外交责任义务,这一点非常重要。”
张庭宇同样翻开文件夹,大概扫了一眼首页上那密密麻麻的、没有任何趣味性的文字,为面前这个年轻“讲师”能用一句话概括这一页的内容表示惊叹。
唉……其实这一趟来,除了紧张,她也确实抱了学习的心态。
李思瑶停顿了一下,确认张庭宇在听。
张庭宇点了点头。
李思瑶继续道:“所以培训时间也不长,一共三天,今天偏基础,明天是语言逻辑和对话模拟,后天是非正式场景应答和相关礼仪。那么……我们就开始今天的内容?”
张庭宇再次点头。
“整个会见大概四十至五十五分钟,首先,由我们二局的外交官引导您进入接待厅,确认身份标签、座次和翻译权限。首轮寒暄时,你只需要按照稿面问候,不能做实质性表达,更不能主动开启敏感议题,此环节我们会全程陪同。”
“接下来,布莱克伍德先生可能会向您提问,大多跟游戏相关,据我们了解,他对政治大概一窍不通,b国方面可能也会对他进行像现在咱们这种培训,但布莱克伍德先生会服从的概率……不大。”
张庭宇:“为什么?”
李思瑶咧嘴一笑。“第一,因为他是全球第四,是b国的第一名,他会不会听从b国政府的安排,我们也不能确定;第二,你应该明白,很多国家其实都没有我们这样的秩序感,很多人本身就不受控。”
张庭宇没想到李思瑶竟然还会跟她讲这种偏见性的、冷笑话般的事实,还真没拿她当外人。
她唇角微勾,示意李思瑶继续。
“在这个环节,你可以回答事实层面问题,但是——”她的指尖轻敲了三下桌面。“你不能主动提及观测者,不能讨论任何游戏机制内部逻辑,也不能出现‘系统’、‘评分’和‘绑定’此类字样。因为即使现在很多国家已经开启了合作模式,可各自对末日游戏评分系统的研究不公开,不要让他有可乘之机。”
“如果对方主动提及,你只能采用模糊表达,比如‘目前我对该现象的理解有限’、‘相关研究尚无定论’、‘我不具备对该议题的解释权限’,大概这种。”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皮,眉目冷峻。
“严禁越权解释,绝对严禁提国家表态。”
她将一张表格推到张庭宇面前,张庭宇定睛一看,是一套十分全面的固定模板。
“你一边看,一边听。你的讲话内容必须全部按照低风险、无承诺、无敌意的原则执行,简单来说就是,不回应,不接球,也不背锅。”
张庭宇将表格拿起,不由得惊叹涉外部门的全面。
上面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布莱克伍德可能提到的任何话题,例如:游戏规则来源、观测者本质、世界秩序重构、国家未来战略、国际合作条款等等。
对于这些问题,她的回答将统一采用:此问题超出我当下的授权范围、我无法对该议题做出评估、相关情况还需进一步观察。
小时候,张庭宇曾经在类似问题上询问过父母:假如她说不知道,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无能?
对此,那两人温柔地笑道:“并非如此,人在超出自己权限的范围内,必须要将皮球踢到相应的上级脚下。”
只是这套说辞搬到外交上,体感确实有点不要脸的意思……
李思瑶念得非常熟练,几乎完全不是在读的程度。“你主要看模糊表达范例就好,‘我们还在持续研究’、‘目前缺乏确切证据’、‘我们愿意保持沟通’、‘若后续条件成熟,我们可以讨论’。这些都是外交系统里最常用的安全表达,不会落人口实,也不会被解读为拒绝。”
“禁止在任何场景下做出以下表达:绝对性的判断、涉及国家机密的技术能力、关于我国其他应钟人的任何信息、对国际形势的预测、对末日游戏终局的推测。”
李思瑶翻到下一页,语气明显变得更加慎重。
“布莱克伍德的行为特征,我们做过系统分析。他属于极高感知型、强行动主义者。交流过程中,必须避免刺激、挑衅、暗示或过度谦逊,这类人对情绪非常敏感,也极易误读。面对他时,保持中速语速、稳定表情、避免长时间凝视。”
话音刚落,她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两秒钟,再次开口,语速终于减慢了一点:“钟小姐,记住,他不是外交官,在意识形态方面,他跟你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李思瑶抬起双手,两手在半空由内向外地转了两圈,就像是要丢出什么东西。“所以,要自信,好吗?”
“自然了,如果他提出挑衅言论,或者情绪失控,比如说挥手、拔高音量或者发出攻击性语言,你无需回应,我们来处理就好。”
她合上文件夹,长长地吸了口气,又轻轻呼出,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钟小姐,这次会面,国家的目标是让双方继续能坐在桌前说话,至于问题……不是现在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