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下课铃声,打断了考场内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大声宣布考试结束。
高一(3)班教室里的空气似乎瞬间解冻,前排那个三十多岁的男知青直接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压抑了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右边扎麻花辫的女孩双手捂着脸,肩膀止不住地耸动。
许意将钢笔帽扣紧,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她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理化试卷平铺在桌面上,粗糙的泛黄纸张上,印着略显模糊的油墨字迹。这三天的高强度脑力消耗,让她感到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亢奋。
这是1977年的高考,这场考试,对于教室里这些被岁月蹉跎了青春的人来说,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但对于许意而言,这只是一块垫脚石。一块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撕开时代束缚,走向更高商业平台的垫脚石。
试卷收齐,密封。
许意拿起红毛线围巾绕在脖子上,将准考证和文具装进帆布包里。她站起身,推开身后的木头椅子,大步走出教室。
教学楼外的雪已经停了。
灰蒙蒙的天空透出微光,冷风夹杂着屋檐上吹落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县二中的大铁门被缓缓推开。
压抑了三天的人群瞬间涌出,有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有人蹲在雪地里抱头痛哭。各种口音的交谈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缩影。
许意逆着人流的推搡,目光直接投向校门外那棵老槐树。
陆征还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深灰色军大衣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他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挤在门口张望,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校门的方向。
这两个月来,陆征看着许意从一个被逼婚的柔弱女孩,变成了一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老板。
她身上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和远超常人的头脑,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退伍连长都感到心惊。
看到许意走出校门,陆征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他大步迎了上来,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考完了。”陆征走到许意面前,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挂在肩膀上。
许意点点头,呼出一口白气。
“都答满了,不出意外的话,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下个月就能寄到家里。”她语气平静,透着笃定。
陆征没问她考得难不难,只是从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东西。
报纸剥开,是一颗烤得焦黄流油的红薯。
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对街那个烤地瓜的炉子刚出锅的,一直放在怀里捂着,趁热吃。”陆征把红薯递到许意手里。
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表皮传到掌心,瞬间驱散了许意指尖的僵冷。
许意掰开红薯,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软糯香甜,一直暖到了胃里。
“好吃。”许意抬起头,冲着陆征笑了笑。
她腾出一只手,穿过陆征的手臂,挽住了他。
陆征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厚实的军大衣隔绝了部分触感,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女人手臂的柔软和重量。他低头看了一眼紧紧贴在自己臂弯里的那只手,喉结上下滚了滚。
“走吧,陆同志,我们回家。”许意咬着红薯,声音有些含糊。
“好,回家。”
陆征嗓音低沉,反手将她的手臂夹得更紧了一些。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用自己宽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侧面吹来的寒风。
两人并肩走在满是积雪的街道上。
路过县二中围墙的拐角处时,许意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婉蹲在墙根底下,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破旧的书包,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的脏雪。
她这三天考得一塌糊涂,数学卷子几乎是白板,理化更是连公式都背不出来。那个靠着高中学历高人一等的美梦,在现实面前彻底破灭了。
许意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直接从林婉面前走了过去。
对于这种只会躲在暗处嫉妒造谣的对照组,无视就是最致命的打击。她现在的眼界,早就已经不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了。
“明天的车票买好了吗?”许意咽下最后一口红薯,拿出手绢擦了擦手指。
“买好了,早上八点半的长途客车,直达市里。”
陆征稳稳地推着车,“市里那个百货批发市场的王老板,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他手里压了一批广州那边过来的紧俏货,正等着我们去验。”
许意满意地点点头。
“这次去市里,除了拿货,还要办一件正事。”
许意转头看向陆征,眼神明亮,“我要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租下三个连排的铺面。意想超市的第一家分店,必须赶在年前开业。”
陆征脚下的步子顿了顿。
“资金够吗?”
“这一个月的营业额,加上我手里积攒的底牌,足够盘下铺面了。”
许意语气坚定,“时代政策的风向马上就要变了,个体经济的口子一旦彻底撕开,那就是遍地黄金。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把渠道和品牌做起来。”
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陆征的眼睛。
“陆征,县城只是个起点,我要做全省,甚至全国最大的连锁百货。你呢?你打算一直跟着我干个体户吗?”
许意知道,陆征骨子里是个军人。他有着极其敏锐的侦察能力和过硬的军事素质,让他一直待在超市里搬货理货,绝对是大材小用。
陆征看着许意探究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王所长昨天找过我。”
陆征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异常沉稳,“县公安局正在筹建刑侦大队,急需有部队侦察经验的人。他看了我的档案,想调我过去。”
许意眼睛一亮。
这才是陆征该走的路。
“去。”
许意毫不犹豫地说道,“这是正经的铁饭碗,也是你施展拳脚的地方。超市这边的生意我已经理顺了,雇几个靠谱的店员就能运转。你不用天天守着我。”
陆征眉头微皱,似乎有些顾虑。
“社会上的闲散人员越来越多,你一个人做生意,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许意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透着自信,“真遇到那种不长眼的流氓地痞,我解决不了,还有你这个刑侦大队的同志给我撑腰呢。”
陆征看着她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冷硬的面部线条终于柔和下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将许意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掖好。
“好。”
陆征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去赚钱,我穿上这身皮,替你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挡在外面。”
两人之间无需多言,这是最实在的承诺。
许意笑了。
“走,回家吃火锅庆祝去,我托人弄了两斤上好的羊肉卷。”
许意重新挽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前走。
“好,我给你切葱花。”
陆征顺从地跟着她的脚步。
雪地里留下了两串并排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