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夫人带着圆啾从街上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一个是镇上的木匠老赵,另一个是镇上的铁匠老孙。溯日站在他们中间。三人正围着石桌,桌上摊着韩老夫人昨晚画的那张图纸,皱着眉头看。
“老夫人回来了!”老孙头先看见她,眼睛一亮,“正等着您呢。”
韩老夫人把篮子递给圆啾,走过去:“怎么了?哪里看不懂?”
二人虚心求教,韩老夫人悉心讲解,再加上溯日的补充,一场酣畅淋漓的授课结束了。
跟教星宝完全不同,这让韩老夫人很有成就感,甚至有些意犹未尽:“还有不明白的吗?我可以再讲一遍。”
“明白了,明白了。我们真是没想到,您连这个都懂。”
韩老夫人笑了笑:“我也是纸上谈兵,能不能成,还得看你们的本事。”
老孙咧嘴笑了:“老夫人放心,您画得出来,我们就做得出来。”
老赵在旁边连连点头,看着图纸,忍不住发出感叹:“老夫人,您可真厉害!水车浇地用了几百年,谁也没想过拿它来挖淤泥。您这一想,就把大伙儿从泥坑里捞出来了。”
老孙接话:“老夫人,您这仙师的名头,可真不是白叫的。我看,就没有您不会的。”
韩老夫人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回去干活吧,不懂的再来找我,包教会。”
老赵和老孙笑着应了,拿着图纸走了。
老孙边走边小声对老赵说:“老夫人真厉害。她要是去当木匠,咱们都得没饭吃。”
老赵瞪了他一眼:“胡说。老夫人是仙师,哪能跟咱们抢饭碗。”
二人刚走,花伯回来了。
他刚走进院子,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廊下那堆东西上,纸钱、香烛、桂花糕、杏仁酥、枣泥饼,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他沉默了片刻,走过去。
“老夫人。”他的声音有些低,“有心了。”
韩老夫人正坐在石凳上喝茶,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没记错吧?是不是这几天?”
花伯点了点头:“明天。”
韩老夫人叹了口气:“每年这个时候,你都要出去一趟。今年就让溯日跟你去吧。”
花伯一愣,看向溯日。
“往年我不知道。”溯日站在廊下,语气平淡:“以后每年我跟你去。”
花伯点了点头:“好。”
圆啾实在忍不住好奇,凑到韩老夫人身边,压低声音问:“老夫人,花伯这是要去祭拜谁?”
韩老夫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是花伯很重要的人。每年这个时候就要出去一趟,回来就要低沉好几天。”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老夫人,别念了。”圆啾指了指花伯,“好像要哭了。”
韩老夫人又叹了口气,这口气是为自己叹的:“没得念了,后面的我也不记得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花伯就起来了。他把马牵到院门口,检查了一遍鞍具,又把祭品一样一样装进褡裢里。
溯日从屋里出来,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系腰封,也没有戴冠,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年轻人。
花伯把缰绳递过去。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北走。
晨雾还没散尽,路两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马蹄踩上去,沙沙地响。
快马跑了约莫一个时辰,拐进了一条小路。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澜川河横在眼前,水面宽阔,波光粼粼。
这里是澜川河中游一个叫平山凹的地方。隔水相望,对面就是信川府城。
花伯勒住马,看着河面,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拨转马头,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
走了约莫两刻钟,到了一处坡面。坡面朝东,能看见远处的河水。风景秀丽,安静得只听见风声和鸟鸣。
坡面上有两座坟。
花伯走到左边那座坟前,蹲下来,开始拔坟头的草。溯日站在他身后,看着墓碑上的字。
“宋红之墓。”
三个字,刻得不算深,但一笔一划都很端正。
这就是花伯的小师妹。那个从太子府里把他救出来的人。那个带着他一路逃亡,中了毒又中了箭,最后死在澜川河边的人。
花伯把坟头的草拔干净,从包袱里取出纸钱和香烛,一样一样摆好。溯日蹲下来,帮他一起摆。
“她死的时候,多大?”溯日问。
花伯的手顿了顿:“二十二。”
溯日沉默了一瞬。二十二岁。比折月现在大不了几岁。
花伯点着香,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
“师妹。”花伯开口,声音很低,“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来看你了。”
他蹲在坟前,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纸钱,动作很慢。“今年多来了一个人。”他顿了顿,“就是他。”
花伯声音有些哑,“他就是当年你从太子府救出来的那个孩子。”
“他现在很好。有家,有娘,有妹妹,有弟弟。他在离江镇当里正,把镇子治理得很好,百姓都服他。”
“你不用惦记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坟前的草沙沙地响,像是在回应。
溯日上前一步,在坟前蹲下,从花伯手里接过一沓纸钱,添进火里。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清隽的脸在烟火里忽明忽暗。
“多谢你。”他说,声音很轻,“救了我的命。”
风又吹过来,纸灰飘起来,散在风里,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
溯日忽然想起昨日韩老夫人念的词,“十年生死两茫茫……”
他看了一眼两鬓斑白的花伯,生死两茫茫,可有些事,不是生死和时间能抹掉的。
花伯独自神思悠远了好一会,才站起身来,走到右边那座坟前。
那座坟没有碑,只有一块光秃秃的石头立在坟头,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花伯蹲下身,把剩下的纸钱分成两份,一份添进左边的火里,一份放在右边坟前。他没有点火,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
溯日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这是谁?”他问。
“不知道。”花伯淡淡道,“这座坟是后来的。每年有人来祭拜,只是不知为何没竖碑。”
花伯又道:“其实是谁不重要。师妹也算有人作伴没那么寂寞了。她生前极爱热闹的......”
溯日看向坟头,没有野草,应该不久前就有人来祭拜过。
“这座坟,有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每年有人祭拜,却不刻碑。
这里面葬的是谁?每年来祭拜的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