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前一日，天光晴好，云净无尘。
长公主府的旧院里挂着新换的红灯笼，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将院落里攒动的喜色映得温温的、融融的。
崇宁说谢令仪在上京的家比起谢府，还是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长公主府更像些，特意着人翻新了给谢令仪备嫁。
正堂的门大敞着，酥云正带着两个丫头在堂中铺陈新做的帐幔。大红的织锦从梁上垂下来，金线绣的并蒂莲纹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流云抱着一摞新裁的红绸从廊下匆匆走过，正要往西厢房去，被白芷一把拦住，嗔她道：“脚步轻些，莫踩了门槛上那道新漆。”
流云应了一声，脚步却还是急急的。
谢令仪坐在东厢房里，面前摊着母亲苏愔枫前日亲自送来的那袭嫁衣。衣料用的是江南新贡的碧色缭绫，织法细密如烟波叠翠，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领口处那道密密的绣线，指腹感触到金线微微凸起的触感，目光在那些缠枝纹之间缓缓游移。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苏愔枫推门进来时，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元宵，搁在案上，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桂花和芝麻的甜香：“明日便是正日子了，今夜的元宵也要吃，添些喜气。”
谢令仪应了一声，端过碗来，勺子舀起一枚圆白的元宵，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和芝麻的甜润在舌尖化开，她慢慢地咽下去，才开口问：“阿娘，阿姐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苏愔枫在她对面坐下，将盘中的梅子推了些过去，“你祖母说她今日将礼部的那些公务都处理妥当了，嘱咐你不必去同僚间应酬，只管安心出嫁。”
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些，目光落在女儿眉眼间，“皎皎，你可有些紧张？”
“不紧张。”谢令仪将勺子搁回碗沿，语气平平的，嘴角却微微弯着，“又不是第一次嫁他。”
苏愔枫便笑，也不点破她，只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那支白玉簪，簪头那朵山茶花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柔光。
当夜，清渠小院里已经张灯结彩，红烛高照。
裴昭珩便被青隼和听蝉拉着试了又试新裁的婚服，总算试妥了，才被放出来透气。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难得没有佩刀。他站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檐下那排红灯笼被风吹动，目光里说不上是郑重还是欢喜，沉淀在眼底，化成一团温温的、笃定的光。
“郎君，明日你就不用当谢大人的外室了，可以光明正大地进门，不要翻墙了，高兴吧。”青隼促狭道。
“那是自然。”裴昭珩笑着低了头，“不过要是听你的克制些，说不定能早结的，这想起来倒是有几分后悔，怪我自制力差了些。”
“不过郎君你真的不同我们回北境了吗？”听蝉问道，“陛下说你请辞了北境的军务。”
“听蝉，你还年轻，好男儿志在四方，谁说必须要回北境才能建功立业的，我在京中好好给夫人做个贤内助，对大晟也是有好处的。北境军务有阿爷和阿娘统摄，他们虽已年过五旬但老当益壮，再干个十年八载不成问题。”
“郎君，你在京中军务功夫可不能懈怠啊。”青隼拍了拍裴昭珩的肩，“陛下将京中的防务都交给你了，不能丢我们镇北军的脸。”
“你还教育起我来了。”
“小郎君、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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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一年中最好的日子，烟火散尽处，新岁的星河正悄然在未灭的花灯间流转，这一片璀璨里，新的故事也有了起点。
谢令仪坐在东厢房的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一身青绿织金的嫁衣，秀发上除了那支白玉簪，还有两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是崇宁派人送来给谢令仪添妆的。一金一玉，刚柔并济，正好相配。
苏兰愔梳完最后一绺发，将那支白玉簪轻轻簪入她发髻中。她的手指在簪尾那两个极浅的“皎皎”小字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谢令仪从镜中看见母亲直起身来退后半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满意，有欣慰，还有一层极淡的不舍，开口的声音却不曾流露出半分波澜：“我的皎皎，今日嫁得其所。”
院门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锣响，紧接着是青隼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唱喏：“吉时到——迎亲——！”
谢令仪站起身来，裙裾的织金边角在地上铺展开来，她走过长廊时经过正堂，谢儆没有来，顾知微也料到他不会来，只让谢令德在堂前替她拜别了祖先牌位。
谢令德一身海棠红的褙子，站在供桌前，见谢令仪走近便伸出手来，替她将鬓边那支白玉簪又扶正了半寸。谢令德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瞬，极轻地按了按她的肩头：“小妹，望你所选皆所愿，阿姐永远在你身后。”
谢令仪没忍住弯了弯嘴角：“阿姐，你今日怎么这般多话。”谢令德便也笑了，松了手退后半步，“我是替阿娘说的，她哭得妆都花了，躲在屏风后头不敢出来，怕你看见。”
谢令仪的目光往屏风方向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一片藕荷色的衣角在屏风边缘一闪而过，她没出声，只是收回目光，朝谢令德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外走。
院门敞开，裴昭珩一身大红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满院的红绸和灯笼映在他身上，将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的脸衬出一种罕见的、端肃又柔和的光。
按照大晟的婚仪，青隼从院门处捧着一对活雁走进来，那对大雁用红绸系了双足，安静地卧在青隼臂弯里，偶尔偏头啄一下翅尖的羽毛。
顾知微站在正堂中央，目光落在那对安静的大雁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口道：“雁为候鸟，不失其节。既以此礼求娶我顾氏之女，当知婚姻如雁，不弃不离。”
裴昭珩弯腰恭恭敬敬地叉手行礼：“孙婿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