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遂怀呆若木鸡,耳畔嗡嗡作响。
第九局,连胜九日!
少年温热的气息还残留在颊边,忽然桔灯大亮,将整个赌坊照得通明如昼。
贰佰伍枯枝般的手在牌面上一扫,五张武器牌应声飞出,在空气中凝成实体,环绕申岫缓缓旋转。
“恭喜申公子再夺魁首。”
贰佰伍的声音如同枯叶摩挲,“此场的彩头,您收好了。”
剜心刀寒光凛冽,劈山斧重若千钧,捆仙绳流光溢彩,无尘扇玉骨生辉,还有……一把朴实的铁剑。
申岫笑吟吟地解下腰间锦囊,那些神兵利器竟纷纷缩小如玩物,乖巧地跃入囊中。
萧遂怀瞳孔微缩——他认得,那是法器“袖中乾坤袋”。只是……
没有灵力的申岫如何驱使得?
想到此处,他不禁想起云起城的入口。
迷瘴、鬼藤、阆苑仙、美玉娇、独花色……这些地方,哪一处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轻而易举地闯入?
他刚想问,尚来不及开口,就被少年拽着衣袖拉出了喧嚣的赌坊。
“萧兄,走,肚盈堂!”申岫眼中跳动着饥饿的饕光,像是已经闻到了肚盈堂的饭香。
萧遂怀和申岫刚下楼走了几步,便听到楼下睹芳容门口传来的喧嚣之声,二人抬眼望去,睹芳容内的客人竟然鱼跃而出,纷纷朝楼下跑去。申岫随手拦住一个肥头大耳、头发稀疏的赌客:“这位爷,里头出什么事了?怎的都出来了?”
那赌客脸上横肉一甩,兴奋得发颤,“不是不是,听闻楼下来了个冰山美人正叫嚣着要见城主,可谓姿色冠绝,哪里是睹芳容里的那些庸脂俗粉比得了的。这不,大家都急着下去瞧瞧呢。”
说罢腆着肥硕的肚子,头也不回地“咚咚咚”跑了。
申岫甩了甩手里的钱袋子,眼尾微挑:“萧兄可想去开开眼界?”
“我可消受不起”,萧遂怀接过申岫手里的钱袋子径直朝肚盈堂走去,衣袂翻飞间丢下一句,“我还指着申兄带我见城主呢。”
申岫一听这话忙跟上,八卦道:“消受不起?萧兄这话可是别有深意,莫不是……家有猛虎?萧兄惧内?”
萧遂怀笑了笑,“若那猛虎真是我家的就好了。”
“啊~”申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萧兄是爱而不得啊……”
萧遂怀无奈笑着摇摇头,“申兄可别再打趣我了。”
申岫叹了口气,拍了拍萧遂怀的肩,“看来今天能不能听到萧兄的故事,还得看今日肚盈堂能否赢些醇香的酒肉咯~”
要不说申岫的嘴像开了光一样灵验,自打与这少年相识,他竟真转了好运——
不但赢了两块芝麻烧饼,还得了两斤炙烤得金黄酥脆的鹿肉,更有一坛名为“吐真“的醇酒。
两人找了个无人的僻静地方吃肉喝酒,一时间好不畅快。
应当是入夜了,林间蛐蛐声此起彼伏。
萧遂怀拍开酒封,仰头便是一大口,顿时辣得喉头发紧。
“这酒什么来头?”他抹了抹嘴角,将酒坛递过去,“烈得很。”
申岫鼻尖对准酒坛嗅了嗅,酒气顺着鼻腔直冲脑门,激得他眯起眼来。“吐真、吐真……”少年咂摸着这两个字,忽而展颜一笑,“酒若不烈,喝不醉人,怎么吐真?”
说罢也仰头灌下一口,顿时呛得直咳嗽。
“申兄……”萧遂怀突然正色,直视他的眼睛,“你不是普通人吧?”
林间的蛐蛐声忽然静了一瞬。
申岫举坛的手微微一滞,酒液在坛中晃出细碎的声响。
他仰头又饮一口,才慢悠悠反问:“什么是普通人?怎样又不算普通人?”
月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兄可算普通人?”
萧遂怀轻笑一声,接过酒坛,“申兄何必同我玩这文字游戏。”
“是啊,猜来猜去的,确实没劲儿,能进到云起城的哪有什么普通人。”申岫伸了个懒腰,倚着树干躺平,感慨道:“不过,我倒是真的想体会体会普通人的人生是怎么个活法。”
他扯了一口芝麻烧饼,细细嚼着,不一会儿便口齿生香。“真希望,这样悠闲的日子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萧兄为什么做捉妖师?”申岫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申兄怎知我是捉妖师?”
“这还不简单?”申岫支起身子,指尖虚点他腰间被符篆贴住的罗盘,“寻迹司南能辨妖气百里,你用符篆镇着它,是怕在这妖气冲天的地方失控吧?”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这等宝物,可不是寻常捉妖师能有的。”
萧遂怀抚摸着罗盘上繁复的纹路,忽而笑了:“申兄好眼力,果然是兵器行家。”
“只不过……萧兄看着却不像个捉妖师。”申岫指尖轻叩酒坛,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拿司南寻妖息,却不见身上带什么捆缚的法器……”
他忽然凑近,带着几分醉意笑道:“萧兄呐,真是让人难猜。”
酒坛在两人之间传递,吐真酒的效力渐渐漫上心头。
“我压根不想做什么捉妖师。”萧遂怀仰头灌下一口酒,喉结滚动间溢出几分苦涩,“不过是……赌气罢了。”
“赌气?”
萧遂怀又猛灌了一大口,不知是真的醉了,还是这酒真如其名,让人饮之“吐真”。
他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橘色灯火,眼神渐渐涣散。
“我爱上一只妖。”
夜风掠过,带起他散落的发丝。
申岫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她救我性命,教我在这世间的立身之道,又传我武艺、授我护身之法。”
萧遂怀忽然低笑一声,“可偏偏……她不爱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司南边缘:“不爱便不爱了,可她却又说,救我、护我,只是因为……将我当做……”
容器二字堵在喉间,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所以你就因爱生恨,做了捉妖师?”
萧遂怀闻言却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对啊,幼稚吧。”
他望着远处朦胧亮起的盏盏桔灯,声音渐沉,“我以为她会生气、很生气,结果她二话没说,放我自由,还给了我这'寻迹司南'。”
指腹轻轻抚过司南表面的纹路,“她说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免得日后后悔。”
申岫突然抢过酒坛,晃了晃:“给我留点,你都快喝完了。”
“申兄”,萧遂怀转头看他,“你到底为什么来这儿?”
顿了顿,“不是昨日那个借口吧。”
申岫仰头饮了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套我话?”
“嗐”,萧遂怀摆摆手,“算不上,你若不想说便罢了。”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申岫望着深沉夜色,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
“和你……差不多。”
他轻声道,“想要得到某人的肯定罢了。”
“申兄已经如此优秀了,还愁得不到谁的肯定?”
“呵”,申岫短促地笑了一声,“做得越好,越怕出错。”
他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日日小心谨慎,便日日惶恐难安。想让他以我为荣,便怕他因我失望。”
“恩宠向来转瞬即逝,想要留住某人赞许的目光……”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便要苛责自己日日勤勉,不可行差踏错半分。”
风声忽然静了。
“累吗?”
“什么?”
萧遂怀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我说,那样岂不是很累?”
申岫垂眸笑了笑,指尖轻轻划过酒坛边缘:“累啊。”他抬起头,眼中映着远处的灯火,“但再累……也算心甘情愿作茧自缚,不是么?”
良久,萧遂怀才低声道:“是啊,心甘情愿、作茧自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