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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夜在旧船屋,他红着眼睛说“我缺个媳妇”时的狰狞。

想起他后来一次次帮她,修门窗,送柴火,在她咳血时背她去卫生所。

想起他在码头被打得奄奄一息,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沈师傅没事吧”。

恨过,怨过,最后都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亲情的东西。

“张哥,”她第一次这样叫他,“钱你拿回去。你弟弟还没成家,你自己也要养伤——”

“我弟来信了。”张铁匠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他说在深圳找到活了,一个月能挣五十块。对象也谈稳了,年底就结婚。他让我别操心,好好养伤。”

他把信塞给沈知意:“你看,我弟有出息了。这些钱我用不上,你们带着,路上应急。”

沈知意展开信纸。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很实在:说工作,说对象,说未来。最后一句是:“哥,你在海岛好好过,缺钱跟我说。等我站稳脚跟,接你来深圳。”

她抬起头,看着张铁匠黝黑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打铁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那双此刻盛满愧疚和真诚的眼睛。

“好。”她最终说,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这钱,算我借的。等我们从香港回来,一定还你。”

张铁匠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不用还。就当……就当是我给你们的贺礼。等你们回来,我请你们喝我弟的喜酒。”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周技术员……腿会好的。我信他。”

门关上了。

沈知意抱着布包站在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茫茫一片。她打开布包,里面除了钱和粮票,还有一把小巧的、打磨得锃亮的铁锤。

是张铁匠打铁用的,跟了他十几年。

他把最趁手的工具送给了她。

四月十五日,广州码头。

人声鼎沸,汽笛长鸣。开往香港的“红星号”货轮停靠在泊位上,船身漆成深灰色,甲板上堆着集装箱,烟囱冒着黑烟。

周叙白拄着拐杖,沈知意扶着他,两人随着人流慢慢挪向舷梯。三等舱在底舱,要往下走两层楼梯。周叙白的左腿使不上力,全靠右腿和拐杖支撑,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我背你。”沈知意说。

“不用。”周叙白摇头,额头上已经冒出汗,“我能行。”

他咬着牙,一级一级往下挪。拐杖敲在铁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混在周围嘈杂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

底舱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汗水和某种腐烂食物的混合气味。舱室狭小,左右两排三层铺位,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

他们的铺位在最里面,下铺。沈知意扶着周叙白坐下,把行李塞进床底。舱室里已经住了不少人,有拖家带口的,有独自一人的,都带着大包小包,脸上写满对未来的茫然或期待。

货轮鸣笛三声,缓缓离港。

沈知意趴在舷窗边,看着广州码头渐渐远去,看着珠江两岸的楼房变成模糊的轮廓,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消失在视野里。

心里空了一块。

“晕船吗?”周叙白问。

沈知意摇头,刚想说不,船身猛地一晃——出珠江口了,风浪大了。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忙捂住嘴。

周叙白拉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闭眼,别往外看。”

沈知意闭上眼,额头抵着他胸口。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海上的锚。可她的胃还在翻腾,冷汗冒出来,手脚发凉。

“想吐就吐。”周叙白拍着她的背,“吐出来就好受了。”

她没吐,只是更紧地抱住他。船晃得厉害,底舱几乎没什么减震,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人甩出去。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呕吐,空气里的气味更难闻了。

周叙白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残腿上。左腿架在床沿,右腿曲起,给她搭了个简陋的“靠垫”。

“这次换我当你的靠垫。”他说,声音很轻。

沈知意睁开眼,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右腿,忽然笑了:“两条坏腿,凑一对,正好。”

周叙白也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释然:“是啊,正好。你肺不好,我腿不好,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她伸手打他,很轻:“你的腿是勋章,不许这么说。”

“什么勋章。”周叙白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左腿上,“就是废了。但废了也好,以后你就跑不掉了,得一直陪着我这个瘸子。”

沈知意眼泪掉下来,混着冷汗,咸涩的。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风浪特别大。货轮像片叶子,在漆黑的海面上颠簸起伏。底舱里呕吐声、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像人间地狱。

沈知意发起了低烧。

咳嗽又开始了,一声接一声,在嘈杂的舱室里几乎听不见,但周叙白听得见。他摸她的额头,滚烫;摸她的手,冰凉。

药在行李里,但行李塞在床底,现在根本拿不出来——船晃得太厉害,人站都站不稳。

“忍一忍。”周叙白把她搂在怀里,用身体护着她,防止她被颠下床,“天亮就到香港了,到了就去医院。”

沈知意点头,咳得说不出话。

后半夜,风浪小了些。舱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呻吟声。

周叙白轻轻把沈知意放平,让她躺好。她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呼吸粗重。

他撑着坐起来,左腿传来熟悉的、空荡荡的麻木感。他伸手去揉,从脚踝开始,一寸寸往上。手指用力按压,可那截小腿像别人的身体,毫无知觉。

揉到膝盖时,他停住了。

月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他苍白萎缩的小腿上,照出那些狰狞的手术疤痕。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卷起裤管,露出更上面的部分——大腿肌肉也开始萎缩了,虽然还能动,但明显比右腿细了一圈。

医生说过,如果长期不用,整条腿都会废掉。

可他怎么用?

站不起来,走不动路,连上个厕所都要人扶。

他成了累赘。

沈知意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