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那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纸上是用毛笔写的婚书,字迹工整,落款处两个红印鲜亮如新。
“你看,”林曼青将婚书推到沈知意面前,“周家周叙白,林家林曼青,于一九六八年八月十五日定下婚约,待叙白退伍成婚。这是双方父亲都按了手印的。”
沈知意看着那张婚书。
她想起自己那份俄文婚书。
原来他早就有一份正式的婚书,只是新娘不是她。
“沈同志,”林曼青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理解你的处境。一个女人在岛上不容易,找个依靠是人之常情。但叙白和我有婚约在先,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笔补偿……”
“不必。”沈知意打断她,抬起头,直视林曼青的眼睛,“我和周叙白,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林曼青挑眉:“那是什么关系?”
“是夫妻。”沈知意一字一顿,“我们在海岛办了婚礼,全村人都见证了。我们有婚书——虽然不是这种正式的,但对我们来说,那就是真的。”
她站起身,走到周叙白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林同志,你说你们有婚约,那是过去的事。现在周叙白是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妻子。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林曼青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沈同志,你太天真了。一纸俄文的婚书,在海岛办个简陋的婚礼,这些在法律上都不算数。只要我和叙白的婚约还在,你们就……”
“够了。”周叙白终于转身,声音嘶哑,“曼青,别说了。”
林曼青怔住。她看着周叙白,看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她声音发颤,“你真的爱上她了?”
周叙白没回答。他只是伸手,握住沈知意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沈知意感觉到他指尖冰凉,但在微微颤抖。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有力。林曼青眼圈又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叙白,”她声音发涩,“你还记得六八年中秋吗?你在我家院子里,对我父亲发誓,说这辈子非我不娶。那时候你多意气风发啊,穿着军装,胸脯挺得笔直,说等提干了就回来娶我……”
“曼青,”周叙白打断她,声音疲惫,“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残了,废了,不是当年那个周叙白了。你现在看到的,是个瘸子,是个要靠拐杖才能走路的废人。你值得更好的。”
“我不在乎!”林曼青猛地站起身,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腿!叙白,这些年我拒绝了所有提亲,就为了等你。现在我找到了你,你却告诉我你结婚了?你要我怎么接受?”
她哭得浑身发抖,那身挺括的确良套装此刻显得格外单薄。沈知意看着她,心里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这个女人等了七年,等来的是一句“我已经结婚了”。
而自己呢?她看着周叙白紧握她的手,想起他腿伤未愈就上山采药,想起他在台风夜背着她爬过山路,想起他说“风停之前,绝不先走”。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一纸婚书能说清的了。
“林同志,”沈知意开口,声音很轻,“你先住下吧。码头有招待所,虽然简陋,但干净。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的。”
林曼青擦干眼泪,重新拎起皮箱。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叙白一眼,那眼神里有痛楚,有不甘,还有一丝决绝。
“叙白,我不会放弃的。我们的婚约还在,我就还是你的未婚妻。”
她走了,背影在秋阳里拉得很长。堂屋里重归寂静,只剩海浪声从远处传来。
沈知意松开周叙白的手,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泛黄的婚书,仔细看了看,然后放下。
“是真的。”她说,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字迹、印章都是真的。”
周叙白拄拐走到她面前,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你先别说话。”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爱她吗?或者……曾经爱过吗?”
周叙白沉默良久,最终摇头:“那时候不懂什么是爱。只觉得她是好姑娘,父亲定下的婚约,就该遵守。”
“那现在呢?”
“现在……”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现在我知道什么是爱了。是涨潮时背着你不敢松手,是针灸时你指尖的温度,是台风夜你说‘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沈知意,我这条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我的心也是你一点一点捂热的。”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跟林曼青,是过去。跟你,是现在和将来。”
沈知意哭了。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想起林曼青那句“我们的婚约还在”,想起那张泛黄的婚书,想起这大半年来所有的风雨和温暖。
原来幸福这么脆弱,像浪尖的泡沫,一触即碎。
“那现在怎么办?”她轻声问。
周叙白直起身,看向窗外。码头上,林曼青正跟着陈支书往招待所走,那身浅灰色套装在土黄色的渔村中格外扎眼。
“我去跟她说清楚。”他说,“婚约我会解除,该还的情、该赔的罪,我都认。但沈知意,你记住——”
他转头看她,眼神坚定如礁石,“你是我妻子,这辈子都是。除非你亲口说不要我了,否则谁也拆不散我们。”
沈知意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模糊视线。
周叙白拄拐出门时,天边堆起了积云。是那种棉絮状的卷云,层层叠叠,在秋阳下泛着金边。
沈知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码头,背影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
她知道,这场风暴比台风更凶险。台风毁的是房子,这场风暴毁的是人心。
但她不怕。就像他说的,他们是夫妻,要并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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