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张嘴接了,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什么,拿起龙虾那只完整的钳壳,走到窗边对着阳光细看。
深红色的壳,边缘泛着蓝紫色的虹彩,像淬过火的金属。
“真漂亮。”她喃喃。
周叙白拄拐走过来,接过钳壳,从工具箱里翻出细铁丝和磨石。他坐在窗前,就着天光,一点点将钳壳边缘磨光滑,又在根部钻出小孔,穿上铁丝,拧成环扣。
做完这些,他朝沈知意招手。
她走过去,他示意她低头,然后将那枚龙虾钳壳做成的项链,戴在了她颈间。
粗糙的铁丝环扣贴着皮肤,冰凉;但龙虾壳温润,在阳光下泛着瑰丽的光泽。
“你的第一件首饰。”周叙白退后一步,仔细端详,“虽然简陋,但……”
“我喜欢。”沈知意抚着颈间的龙虾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比金子银子都喜欢。”
因为这是他瘸着腿,在礁石间跳跃,跪进海水里,为她捉来的。
因为这是他们蜜月里,唯一的信物。
因为这份心意,比世间任何珠宝都珍贵。
灯塔里的第三天,陈支书来了。
老人拎着一篮鸡蛋,站在灯塔下喊:“小周!小沈!县里来通知了!”
周叙白和沈知意下楼,陈支书将篮子塞给沈知意,喘着气说:“两件事。第一,王阎王那案子结了,他承认端午那夜是自己喝醉忘了系船缆,后来栽赃给你,是怕担责任。现在人拘在县里,至少判三年。”
沈知意松了口气。
“第二件,”陈支书看向周叙白,眼神复杂,“县气象局发了正式文件,要聘你当特邀技术员,月工资四十二块五,还分县城一套房子。”
他顿了顿,“但有个条件——你得去省气象学校培训半年,学习新设备。文件上说,你那个潮汐算法,省里专家看了,说可以推广到整个南海渔区。”
海风突然静了。
沈知意攥紧鸡蛋篮的提手,竹篾勒进掌心。她看向周叙白,他拄着拐杖站在灯塔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远处海面。
“你怎么想?”陈支书问。
周叙白沉默良久,转身走进灯塔,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蓝皮气象册。
他翻开册子,找到最后一页——那页被他写过“遗言”,又被沈知意泪水晕开的纸。他从怀里掏出铅笔,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然后撕下那页,递给陈支书。
“麻烦您,把这个寄给县气象局。”他说。
陈支书接过纸页,眯眼细看。沈知意也凑过去,只见上面写着:
“算法可无偿提供。技术员职务,请另聘他人。我腿疾不便远行,且妻在岛上,不忍分离。周叙白,一九七五年八月初九。”
陈支书愣住了:“小周,这可是铁饭碗……”
“我的饭碗在这。”周叙白看向沈知意,眼神温柔,“在这岛上,在这灯塔里,在我媳妇煮的粥里。”
沈知意眼泪夺眶而出。
陈支书看看周叙白,又看看沈知意,最终叹了口气,将纸页仔细折好收进口袋:“行,我帮你回绝。不过县里可能还会派人来劝,你有个准备。”
送走陈支书,两人回到灯塔二楼。
沈知意站在窗边,看着陈支书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轻声问:“真的不后悔?”
“后悔什么?”周叙白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后悔没去县城领那四十二块五?后悔没住上单位分的房子?”
他顿了顿,“沈知意,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六九年踩了那颗地雷,不是因为废了这条腿,是因为之后六年,我活得不像个人。”
他将她转过来,面对面看着她,“直到你来。你写欠条,做账,学针灸,在台风前挨家挨户敲门……你把我从那个只会削木棍、记气象、等死的周瘸子,变回了周叙白。”
他握紧她的手,“所以别说去省城培训半年,就是一天,我也不愿跟你分开。”
沈知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周叙白没有说“别哭了”。
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兽,直到她哭够了,才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
……
九月,南海的风里终于带上一丝凉意。
陈支书带回县气象局的回复:周叙白婉拒技术员职务的申请被批准了,但作为补偿,局里特批了一台新式风速仪和全套潮汐测算图表,已随每月补给船送到岛上。
仪器搬进灯塔那天,全岛都来看热闹。郑老伯摸着锃亮的金属外壳啧啧称奇:“这得值多少钱?”
“公家的东西,不谈钱。”周叙白调试着表盘,头也不抬。
沈知意在一旁整理图表,听见这话,指尖微微一顿。
她想起樟木箱夹层里那本暗账——台风过后清点,还剩二百八十块七毛。其中八十块是港币,折算下来,够在岛上盖一间像样的砖瓦房。
可房子盖了,钱就没了。而周叙白腿伤未愈,针灸还得继续,药草钱、补身子的营养钱,哪样不要开销?
更别说那些看不见的债:陈支书帮忙推掉工作的人情,林阿婆送鸡蛋送鱼的情分,还有她自己心里那笔——欠周叙白一条命的账。
傍晚,两人在灯塔二层对坐吃饭。窗台上晾着新采的草药,艾草味混着海鲜粥的香气,在暮色里织成暖融融的网。
“我想……”沈知意放下碗,声音很轻,“把生意做大些。”
周叙白抬头:“什么生意?”
“气象预测的生意。”她直视他,“谭老板虽然进去了,但南海上的港商不止他一个。台风季还没完全过去,十月还有一波秋台风。你的算法准,这是咱们最大的本钱。”
周叙白沉默。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道疤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太危险。”良久,他说,“王阎王刚判,县里盯着呢。”
“所以得更小心。我想好了。第一,不做现金交易,全部以物易物。港商要预测,就拿我们需要的东西换:建材、药品、布料,甚至粮食。这些东西岛上稀缺,但来源正当,查起来也有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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