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办。不能让你和孩子没名分。”他声音很沉。
“孩子”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烫得沈知意心口一颤。
婚礼筹备得仓促却热闹。
林阿婆送来一床红棉被,说是当年自己的嫁妆,压在箱底十年了。陈支书真批了村中心一处旧瓦房的宅基地,虽然还得修缮,但比铁皮屋强。妇女们凑了红纸、喜糖,甚至有人从县城捎回一小盒胭脂。
沈知意却一天比一天心慌。呕吐止住了,嗜睡也好了,小腹依旧平坦。夜深人静时,她摸着肚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胃部隐约的钝痛——那熟悉的、缠绕多年的胃病痛感。
第七天夜里,她叫住正要出门的周叙白:“明天……陪我去趟县城医院吧。”
周叙白在门口顿住。月光从门缝漏进来,把他拄拐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县城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时,沈知意坐在走廊长椅上,盯着“慢性胃炎急性发作”的诊断书发呆。
老医生推着眼镜说:“肠胃神经功能紊乱,会引起类似早孕的反应。你们这些海岛上的,吃饭不定时,海风又潮湿,得好好养着。”
没有怀孕。从来就没有。
回程的渡轮上,两人并排坐在船舱角落。海浪颠簸,沈知意晕得厉害,周叙白把军装外套叠成垫子让她靠着。
“对不起。”她盯着船板缝隙里渗进的海水,“让你白忙一场……”
周叙白没说话。他望着窗外翻滚的海浪,良久,才开口:“王阎王昨天找陈支书了,说他渔船沉没那夜,看见我去过码头。”
沈知意猛地坐直:“他诬陷你!那晚你明明在崖坡上祭战友……”
“他知道。”周叙白语气平静,“但他需要一个人担责任。全村人都知道我要‘办喜事’,这时候出事,陈支书也会为难。”
渡轮靠岸时已是黄昏。码头上,几个渔民正围着陈支书吵嚷,王阎王粗哑的嗓门格外刺耳:“……必须给个说法!我那船值多少钱!”
陈支书看见他们下船,赶紧挤过来,压低声音:“复查结果咋样?”
沈知意把诊断书递过去。
陈支书看完,脸皱成一团:“这……这婚礼都筹备一半了,请帖都发了,后天的日子……”
“办。”
周叙白的声音打断他。沈知意愕然转头。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跳板。
走到陈支书面前,他停下:“照常办。”
“可这没怀孕……”陈支书为难。
“有没有孩子,跟办不办事是两码事。”周叙白看向沈知意,“反正已经搭伙,不差个形式。”
沈知意眼眶一热。她想起涨潮那夜,他背着她从海水里走出来时说的话;想起月光下,他抽屉里那张“别忘记怎么笑”的旧照片;想起这大半年来,铁皮屋里交叠的影子、煤油灯下织网的沙沙声、他教她认云时微微发亮的眼睛。
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那些共同熬过的日夜,是为了欠条与理解交织的线,是为了他问她“你想怎么办”时,她脱口而出的“听你的”。
“那就办。”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
陈支书松了口气,转身去应付王阎王。码头的争吵声又高起来,有人喊“必须搜周叙白的屋”,有人骂“别欺负残疾人”。
周叙白没理会那些喧哗。他朝沈知意伸出手,掌心向上,像递交一件重要的东西。
沈知意把手放上去。他掌心有常年握拐磨出的茧,也有削木头留下的细痕,温暖而粗粝。
两人并肩往村中心走,路过那处待修的旧瓦房时,看见门框上已经贴了半副褪色的红对联。周叙白停下。
“等修好了,给你做个织网架。靠窗,光线好。”他说。
沈知意点头,想说谢谢,却噎在喉咙里。她想,有些话不需要说,就像他从不问她会不会离开,就像她从不问他腿疼的夜里有没有哭过。
夜幕降临,海岛陷入沉静。回到铁皮屋时,炉火还温着。沈知意添了柴,周叙白坐在矮凳上,拿出那双没做完的木筷子——是给她做的,说竹筷容易发霉,木头的好。
沈知意忽然开口:“那个港商的合同……下次什么时候送预测?”
“三天后。”周叙白头也不抬,“这次风暴季过了,价格降回三十。”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我算账快,还能盯着王老二。”
周叙白削木的动作顿了顿。炉火噼啪一声,爆出火星。
“危险。”他说。
“你一个人更危险。王阎王不会罢休的。既然他们要搜屋,我们就得提前准备。”
周叙白终于抬头。火光在他眸子里跳动,深潭起了涟漪。
“沈知意。”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如果有一天,我这条左腿也保不住……”
“那我就做双拐。”她打断他,声音很稳,“黄花梨不够硬,就用铁力木。父亲说过,好木匠不挑木头,只看人。”
四目相对。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周叙白忽然想起老班长那句话:“人活着像海里游,救来救去成一根绳。”
他现在知道了,那根绳不是捆绑,是两人各执一端,在风浪里互相拽着,才不至于沉没。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阿婆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截麻绳。
“周同志,沈姑娘……”她喘息着,“王阎王带人去搜你们屋后的崖坡了,说挖出了……挖出了一截断桨。”
周叙白握拐杖的手,骤然收紧。
“你留屋里。王阎王要搜,就让他搜。”他的声音很低,却不容置疑。
果然,不到一炷香工夫,王阎王领着五六个汉子闯到崖坡,举着火把在屋后乱石堆里翻捡。
那截断桨被挖出来时沾满湿泥,桨柄处确有磨损的绳痕,正是王阎王黄船上丢失的那支备用桨。
王阎王如获至宝,高举断桨朝围观的村民嚷:“瞧瞧!证据确凿!这瘸子记恨我端午赢赛,毁我渔船!”
陈支书挤进人群,火光映着他额角的汗:“王阎王,一截断桨能说明什么?潮水卷来的杂物多了去!”
“绳痕是新的!”王阎王瞪向周叙白,“你说,那夜你去没去过码头?”
? ?感谢姗姗-Ed投的推荐票!
?
感谢书友投的推荐票!
?
感谢皱心的mG投的推荐票!
?
感谢风铃投的推荐票!
?
感谢幽幽投的推荐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