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与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官员,此刻要么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要么眼底藏着看热闹的幸灾乐祸,就连平日交好的几人,也对他露出几分同情又尴尬的神色。
朝堂之上,皇帝端坐龙椅,虽未明说半句,可那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欲言又止,说了句:“回去好好管教下人吧,毕竟当官当了好些年,内宅总不好太难看”便退了朝。
下人?内宅?
他心中犯怵,预感不妙,秉持着对魏侥的信任,他拼命为自己下定心丸。
他昨夜在宫中未归家,总不能这么巧就出了事吧。
“真是家门不幸,姜家百年清誉,毁在一个老嬷嬷手里,看他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耀武扬威。”
“听说他夫人魏氏身边的常嬷嬷,死得不干净,姜家这次完了。”
这些话一句句钻进姜淮耳朵里,他特别想随便找个人问个清楚,可又不能。
他走在宫道上,一个身影故意凑过来,他走哪儿他贴哪儿,在一旁低着头,微微颤动着肩膀,他一转头,果然。
秦海,相看两厌的人。
姜淮平时话少,脸沉,不轻易动怒。
可今天,他忍不住了。
眉头皱得很紧,胸口发闷,越走耳边的话越脏,像针一样扎人。
他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跳个不停,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快要把绳子捏断。
他猛地勒住马。
马疼得仰头嘶叫,前蹄抬起来,踏在石板上响得刺耳。
姜淮一路上听了不少事,拼拼凑凑也出了个大概,怒气比之当日的祠堂还要甚。
“回府,快。”他声音哑得厉害,“算了,”他切断马与车的连接绳索,跨步上马,嫌弃车夫驱车慢。
他一鞭子抽在马身上,双腿一夹马腹,马疯了似的往家跑。
风在耳边响,压不住他心里的火。
他要回去问魏氏,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信是意外,一定有人在设计,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谁?秦海?
马蹄声很急,尘土扬得很高,直奔姜府。
府里很静。
魏氏坐在正厅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穿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的手很凉,心跳得快,外面的议论声飘进来,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能慌,不能怕,她是姜家主母。
可她心里清楚,在姜淮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姜淮最忌讳面子受损,里子曝露。
他不打她,不骂她,只一句话,就能让她抬不起头,她靠着魏家的钱财嫁到姜家,尽管在外人跟前有谱子,可在姜淮跟前总是低下的。
几十年了,她早就习惯了顺从。
今天这事,是大错。
她把手藏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手心,靠疼让自己清醒。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知道,大祸来了。
——
“砰”的一声,大门被踹开。
风卷着土冲进来,烛火晃了晃。
姜淮站在门口,一身尘土,脸色铁青。
他没说话,只看着魏氏。
那一眼,比骂她还吓人。
魏氏心里一紧,撑着站起来,屈膝行礼:“官人。”
姜淮一甩袖子,桌上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
热水溅在魏氏裙子上,她没动。
“说吧。”他开口,声音很低,“外面的事我都听了。”
魏氏低着头,手在抖:“常嬷嬷自己不检点,与人苟合暴毙,我已经把人控制住,想把事压下来……”
“压到宫里去了?”姜淮一步步走近,“压到我被人指着笑?”
他站在魏氏面前,盯着她:“我嘱托你守好内宅,你就是这么守的?本分的事儿都做成这样?还好意思做这个主母的位置?第三次了,祠堂、寿宴、现在……”
“是你从魏家带过来的嬷嬷!我早知道你们魏家都是这种粗鄙货色,我当初就!啧……”姜淮也是气急,
魏氏瞳孔微缩,心尖发颤,喉咙发紧,顿了半天,在脑子里演了半天的摔杯反抗,可最后却只说出口:“……是我没管好下人。”
“不是你没管好,”姜淮声音很轻,却狠,“是你自己没这能力,内宅脏,就是你脏,别人谩骂常嬷嬷又如何?她跟我们姜家能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你,你的人,呵,很好啊,存心找我不痛快是吧?”
魏氏浑身一抖,脸白得像纸。
“不,我没有……”她声音很小,“我亲自去一一登门下帖子,设宴款待,挽回姜家的脸……”
“用不着,”姜淮直起身,“你出去招摇,只会更丢人,此事给我查清楚,魏家的事儿我不是全然不知,你最好认清你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凑近她的耳朵低语:“再有一次,我也可以将旁人抬上来,我姜家主母的位置从不缺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魏氏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眼里却闪着恨。
想换人?想都别想……
姜淮甩袖出了屋子,魏氏就站在碎瓷片旁边,她蹲下拾起其中一片,这茶杯是她最常用的,也是最喜的,是与姜淮初识时,他赠与的,那年明明彼此心意相通,为何今日心意相隔。
她面色早已恢复如常,没有慌乱,而是不解,不解到几近疯魔。
魏家人能走上仕途,是姜淮从中扶持没错,可未见癌也投了不少金银,这本该是对等的关系,却因为他们的亲事而变得复杂。夹杂着人情的金钱向来不纯粹,她一早就知道的道理,竟被岁月腐蚀成生锈的铁链,一碰就断。
不,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姜淮的山盟海誓、姜淮无微不至的关心、姜淮日以继夜的书信,那些都是真的,本以为自己到了这个年纪,为他生儿育女,不该再纠结于彼此之间脆弱可变的情谊,可她始终忍不住去回想,回忆,不断美化回忆。
他说“不介意你的出身,只愿与你共白头”,他说“商人者,智足也,何来铜臭?”,他说“最是感恩,魏家解的燃眉之急”……她没忘,她该忘。
纳妾也就纳了,只要她还是当家娘子,谁能忤逆了她。
可今日,他竟踩着她的伤,肆意扭动,最令她窒息的,是自己竟然不敢还嘴不敢要说法?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变得要这样依附于他?她在魏家也是被捧在手里的,何曾听过一句重话?
如今魏家手中也有了权势,不可否认,姜淮确实出了力,但更不可否认又不想承认的是,走到今日,魏家如今不能没有姜淮的支持,但姜淮可以没有魏家……
想卸磨杀驴?想换主母?
呵。
魏侥闭眼,又睁眼,朝着纹袖院的方向望去,眼里咀嚼着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