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着充好电的直播设备,穿着那件黑色圆领卫衣——胸口绣着银色的大狐狸,那是她的标志。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像一个问号。
后山的路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杂草丛生,有的比人还高,叶子边缘带着锯齿,划过皮肤就是一道血痕。碎石遍地,大大小小的石头埋在土里,像地雷一样等着硌人的脚。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踩着前人留下的痕迹勉强通过——那些痕迹很旧了,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早就被杂草覆盖。
但奇怪的是,越靠近废弃厂区,植被反而越茂密。
那些野草疯长,几乎要没过膝盖。颜色绿得近乎妖异——不是普通的绿,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像泼了颜料,像染了墨。叶片肥厚,茎秆粗壮,比正常野草大了不止一圈。
林芷月蹲下看了看。
那些草根部,泥土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油汪汪的黑,像浸过机油,又像烧过煤炭。
她拍了张照片,继续往前走。
在蜿蜒如蛇的山路上,她打开直播镜头,调整好视角。镜头上沾了一点灰,她用手擦了擦,深吸一口气,刻意用轻快的语调开场:
“宝宝们家人们,今天带大家揭秘诡异诅咒老矿区!”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撞到山壁上,又弹回来,叠成一串回音。
瞬间,直播间的弹幕疯狂刷屏。
“废弃的厂区务必注意安全!”
“要看诡异刺激的画面!”
“厂区十年前死过偷废料的流浪汉,死状极其恐怖,说是被某种未知生物活活咬死的!”
“诅咒是真的!去年有人偷偷进去拍鬼片,说是回来就疯了!”
弹幕像一群受惊的蚂蚁,在屏幕上慌乱地爬动。那些文字把原本废弃的老厂区渲染得更加阴森恐怖——越说越玄,越传越邪,仿佛那不是一个废弃的厂区,而是一座阴曹地府。
林芷月站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那扇门很高,三米多,宽宽的,像一堵墙。铁条上长满了锈,锈得发红,像干涸的血。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也锈死了,锁身上爬满了蛛网。
整扇门像一头锈蚀巨兽的牙关。参差不齐的铁条从门框里伸出来,有的歪了,有的断了,有的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门缝里透出里面的景象——荒草、废墟、破败的厂房。
她心里没来由地发凉。
那凉意从心底升起来,顺着血管蔓延,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根头发丝里。明明是六月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却觉得冷,冷得想打哆嗦。
今天的直播探秘节目只剩下她一个人。
以往陪伴她探秘的江叔死了。那个总是走在前面、替她探路、替她挡危险的人,现在躺在太平间里,尸体都没了。
高大壮硕的摄影师兼工程师高大壮因情离职,已经好几天联系不上。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可是,退缩和放弃不是她林芷月的风格。
她可不信这中华大地上会有什么邪祟。那些所谓的鬼怪传说,最后查出来,不是自然现象就是人为装鬼。她见得太多了。
她的运动鞋碾过门前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踩在什么东西的骨头上。
她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一个助跑后的健步起跳——
双手抓住铁门顶端,身体荡起来,翻了过去。
“呲溜”一声,她滑进了老厂区。
脚落地的瞬间,扬起一片尘土。那尘土很细,灰白色的,像骨灰。
“小狐狸,小心里面有坏人!”弹幕里有人提醒。
她顾不上回复,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单纯的腐臭,也不是单纯的化学味,而是一种混合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烧过,还像是什么东西埋在地下很多年又被挖了出来。
她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厂区比她想象的更大。
废弃的厂房像一座座巨大的坟墓,矗立在荒草丛中。有的厂房很高,五六层楼,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有的厂房很低,趴在地上,像匍匐的野兽。
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窗框上的玻璃早就碎了,碎渣掉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些光点零零星星,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墙上的标语早已斑驳脱落,只剩几个依稀可辨的字:“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红色的油漆已经褪成粉色,黑色的油漆已经褪成灰色,笔画歪歪扭扭,像垂死的人写下的遗言。
林芷月绕过厂房,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继续往里走。
小路两旁堆着很多废弃物——生锈的机器、破碎的管道、发霉的木箱、腐烂的麻袋。那些东西乱七八糟地堆着,像一座座小山。上面爬满了藤蔓,开出了野花,紫的、白的、黄的,在风中摇曳。
又走了十分钟。
一座真正的垃圾山出现在她眼前。
那是一座山。
不是比喻,是真的山——由垃圾堆成的山。
各色塑料袋堆成小山——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层层叠叠,像一座五彩斑斓的坟。腐烂的食物残渣、破碎的酒瓶、废弃的家电、发霉的衣物、用过的卫生纸、婴儿的尿不湿……什么都有,什么都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装修垃圾也堆在里面——断壁残垣的木材桌椅,有的还雕着花,像是从老房子里拆下来的。连着钢筋水泥的废弃墙体,水泥已经发黑,钢筋已经生锈,锈水顺着墙流淌,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无数的苍蝇在上面盘旋,发出“嗡嗡”的轰鸣。那声音很大,很吵,像一架架微型轰炸机在头顶飞来飞去。有的苍蝇落在她脸上,她挥手赶开,那苍蝇绕了一圈又飞回来,落在她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