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女孩的两条小腿横亘着几道青紫的痕迹,新旧交叠,长短不一,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膝盖上的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痂,边缘微微卷起,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磕碰。
巴林顿的目光顿住了。
“这是她之前在祁耀家受的伤。”乔伊斯说,“被礼仪教师用教棍抽的,还被推到碎瓷片上划伤了膝盖。”
巴林顿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个礼仪教师,已经被祁耀找了个借口流放了。但您想想,祁耀能把一个礼仪教师流放,却不能在她受伤之前保护好她。”
乔伊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怒意。
“她在祁家待了一个月,就伤成这样。以后呢?祁耀日理万机,整天忙着神谕司和议会的事,他哪有时间照顾一个小人类?”
巴林顿没有立刻反驳。
他重新看向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是觉得,你能比她照顾得更好?”
“我能。”乔伊斯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比那个祁耀有人味儿多了,他就是个人机,哪懂什么育人!”
他的声音急切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巴林顿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声音低了些。
“如果你真的领养了她,她就是你一辈子的责任。你不能真的像养宠物一样,新鲜劲儿过了就扔到一边。”
“我知道。”
“你还在军校。你的学业、你的训练、你未来的军旅生涯,都会因为她而分心。”
“我愿意。”
“你才十八岁。”巴林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别人?”
乔伊斯沉默下来,脊背却依旧挺着,显然不肯妥协。
无声对峙半晌后,乔伊斯深吸一口气。
“爷爷,我们做笔交易。”
巴林顿愣了一下。
“你一直希望我好好利用自己的天赋,不要浪费。”乔伊斯说,“你希望我进最好的军校,拿最高的荣誉,将来成为军部的栋梁。”
他顿了顿。
“但我一直没听你的话。我逃课、打架、混日子,你气得半死,也拿我没办法。”
巴林顿冷哼一声,“哼,原来你自己也知道。”
乔伊斯继续说:“但是,如果你愿意帮我争取白皎皎的抚养权,在必要的时候无条件支持我和祁耀正面抢夺——”
他顿了顿。
“那么事成之后,我会立刻返回军校,老老实实完成学业,不再逃课。”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将少年的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吊儿郎当,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巴林顿看着他,看着这个巴林顿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有片刻的晃神。
突然觉得这个混小子似乎……长大了。
“……你说得轻巧。”
老爷子像是被说服了,最终退了一步,但还是阖上眼叹了口气。
“祁耀可不是好对付的。他是神谕司首席,背后有祁家,有储君。你以为就凭我这张老脸,能从他手里把人抢过来?”
公然抢人,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挑衅,神谕司和议会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局面会立刻混乱起来。
“你知道如果抢不过,巴林顿家族会面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巴林顿睁开眼,瞪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老子做这种交易?”
乔伊斯没有反驳,只倔强抿唇看着自己的祖父。
巴林顿长久沉默着,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真是生了个讨债的祖宗。”
他闭了闭眼,“行,我答应你了。”
乔伊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
巴林顿竖起两根手指,“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如果祁耀那边没有明显的过错,你不能强行抢夺。抚养人更换必须有正当理由,我不能让巴林顿家族背上‘以势压人’的骂名。”
“她有伤,这就是正当理由。”乔伊斯立刻说。
“那点伤不够。”巴林顿摇头,“祁耀不是直接施暴者,最多让人保协会警告一下祁耀,不可能直接剥夺他的抚养权。”
乔伊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怎么办?”
巴林顿沉思片刻,“我们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第三方来推动这件事。”
乔伊斯若有所思,“第三方……白皎皎本人,算吗?”
巴林顿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乔伊斯老老实实道:“我已经征求了皎皎本人的意见,她愿意加入我们家族。”
巴林顿呆滞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乔伊斯:“几个小时前,我安排的人把皎皎秘密带到我面前,我们已经商定好了。”
巴林顿噎了一下,像是见到了突然开智的傻狍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夸他长脑子了,还是该骂他自作主张。
但眼下时间不多,他暂时没空掰扯这个,缓缓说起第二个条件——
“如果——我是说如果——最终你没能抢到,你必须立刻回军校,再也不许提这件事。”
巴林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乔伊斯沉默了一瞬。
“好。”
巴林顿松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走吧,晚宴快开始了。”
*
晚宴的灯火在暮色四合时次第亮起。
庄园的主厅被装点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垂下万千光瀑,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如同白昼。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鲜花和果盘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空气里浮动着香槟和烤肉的香气。
宾客们已经陆续入席。
男人们穿着剪裁考究的礼服,女人们身着华服,珠宝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觥筹交错间,笑声和低语交织成一片,热闹却不嘈杂。
白皎皎坐在祁耀身侧,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看起来很安静,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但在安静的表象下,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因为冒牌货就坐在她旁边。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偶尔蹭过她的肩膀时传来的温度。
他在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