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区的灯光尽数熄灭，只剩下岗楼的探照灯每隔数秒扫过夜空，冷白的光线短暂照亮空旷的训练场。两道挺拔的军影坐在操场边缘的石阶上，卸下了平日的凌厉锋芒，在无边夜色里，透着难得的松弛与沉郁。
沈雄风刚结束夜间巡查，肩头还沾着夜风的凉意。他侧头看向身侧沉默寡言的兄弟，心底早已了然。
陆战霆素来是营中最稳的人。带兵铁血果决，遇事沉着冷静，哪怕面对海上险情、高危任务，也从未有过半分怯色，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人和事，能撼动他半分。可只有沈雄风知道，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就是沈青禾。
良久的死寂过后，陆战霆率先打破沉默，嗓音沙哑低沉，褪去了营长的威严，只剩满心的疲惫与惶恐。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武装带，力道很重，指骨微微泛白，是心绪极度不宁的模样。
“老沈，你说……我是不是配不上禾禾？”
一句低语，轻飘飘落在风里，却重得让沈雄风心头一震。
他转头看向陆战霆，眼底满是诧异：“你胡说什么？论担当、论人品、论血性，你陆战霆排第一。你对青禾的心意，全营上下谁看在眼里？你怎么会有这种荒唐想法？”
在所有人眼中，陆战霆待沈青禾，是极致的偏爱与宠溺。铁血硬汉唯独对她温柔妥协，拼尽所有护她安稳，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两人相知相守，是军营里人人羡慕的良缘。
可外人看到的是圆满，只有陆战霆自己清楚，心底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与不安，从未消散过半分。
他抬眼，望向家属院的方向，夜色静谧，万家安眠，唯独他心里惶惶无措。
“你不懂。”陆战霆喉结重重滚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珍视，有忐忑，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患得患失，“禾禾那样的姑娘，温柔通透、干净明媚，本该活在安稳顺遂的日子里。她知书达理，心性纯粹，本该拥有朝夕相伴的温情，不用和我这样的粗人在一起！”
他的身不由己，是刻在骨血里的宿命。任务永远优先于私情，险情永远猝不及防。
他给不了她寻常夫妻的朝夕相守，给不了她安稳无忧的日常，甚至连最基本的陪伴，都是一种奢望。
“以前我总觉得，我好好练兵、好好守岛，护一方安宁，拼命对她好，就能守住这份日子。可最近我越想越怕。”
陆战霆的声音微微发颤，是铁血男儿极少流露的脆弱。
“旁人说得没错，我一身风霜，半生凶险。我的命从来不由自己，每次出海执行任务，直面狂风巨浪、未知危险，我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平安回来。我不怕死，为国戍边，死得其所。可我怕，怕我一旦出事，留她一人孤苦无依，余生漫漫，独自熬下去。”
更让他心底发慌的是，沈青禾太过美好，也太过通透。
可越是这样，陆战霆越是心慌。
他怕她的温柔包容，不是甘之如饴，只是隐忍克制；他怕她日复一日的等待，终有一天会耗尽所有爱意；他怕外面安稳顺遂的生活、温柔体贴的良人，终有一天会让她心生对比，厌弃这漂泊惊险的日子，厌弃身不由己的自己。
“我最怕的不是危险，不是辛苦，是怕她有一天，会突然想通了。”
陆战霆低头，漆黑的眼底盛满了沉沉阴郁，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怕她厌倦了遥遥无期的等待，厌倦了提心吊胆的日子，厌倦了守着一个常年不在家、随时身陷险境的丈夫。她那么好，值得有人日日陪在她身边，护她岁岁安稳，不用历经别离，不用承受牵挂之苦。”
“如果有一天，她觉得累了、倦了，想要更好的生活，想要安稳的余生……她一定会走的，对不对？”
这句话压在他心底许久，无人可说，无处可诉。他是万众敬畏的首长，是军人，顶天立地，百折不挠，可唯独面对沈青禾，他脆弱得不堪一击。
深爱入髓，便最怕别离。
沈雄风静静听着兄弟剖白心底最深的软肋，心底五味杂陈。他看着向来无坚不摧的陆战霆，此刻卸下所有铠甲，露出满腔深情与惶恐，终是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又真挚。
“战霆，你这辈子什么都看得通透，唯独看不懂禾禾的心。”
“如果她贪图安稳、畏惧辛苦，当初她就不会义无反顾选择你。她比谁都清楚你的职业、你的凶险、你的身不由己，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嫁给你，随军伴你左右。她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朝夕相守，她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你这个人。”
“她从不抱怨孤单，不是隐忍，是心甘情愿。她懂你的家国担当，敬你的赤诚血性，疼你的满身风霜。别人看到的是你的威严，她看到的是你的温柔；别人畏惧你的铁血，她心疼你的不易。”
沈雄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而坚定：“你以为的拖累，是她此生最坚定的奔赴；你害怕的别离，从来都不会发生。沈青禾认定了你，便是此生不渝，绝不会因为清苦凶险，弃你而去。”
晚风轻轻拂过，吹散了些许心头郁结。
陆战霆沉默良久，抬眼望向家属院那扇漆黑的窗，眼底的惶恐渐渐褪去，涌上滚烫的暖意与沉甸甸的愧疚。
是啊，他总在患得患失，总在自我否定，却忘了那个姑娘义无反顾的偏爱。
陆战霆缓缓挺直脊背，眼底的阴郁尽数散去，只剩满心的珍视与笃定。
他是军人，守山河无恙；他是丈夫，必护挚爱无忧。
纵使前路风雨未歇，纵使别离隐患常存，他也会拼尽余生，倾尽所有温柔，护她岁岁平安，予她满心偏爱，让她此生所选，永不落空，让她永远不会生出半分离去的念头。
此生山河辽阔，风雨兼程，唯沈青禾，是他毕生坚守，亦是他此生唯一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