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陆家客厅陷入一片沉沉的静默。
老式吊扇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吹不散满室压抑又酸涩的气氛。
陆老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鬓边白发被气得微微晃动,眼底的怒火褪去大半,余下的全是无力与沧桑。
他这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带兵打仗、官场沉浮,从来都是杀伐果断、从容不迫,可唯独拿捏不住家里这几个孩子的心思。
尤其是自家这两个儿子,一个深情到卑微,一个淡漠到寡情,偏偏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罢了,我不说你了。”老爷子摆了摆手,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语气疲惫至极,“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的婚事,你的日子,你自己做主。只是陆战霆,你记住今天我说的话,将来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别怨家里没人提前提醒过你。”
他怕的从来不是沈青禾走得太高太远。
他怕的是自家儿子掏心掏肺倾尽所有,最后落得一场空,伤情又伤心,彻底垮掉。
以陆战霆如今的身心状态,若是真被抛弃,恐怕根本扛不住那样的重击。
陆战霆微微垂眸,薄唇紧抿,声音笃定沉稳:“我不怨。只要她开心,我便无怨无悔。”
爱本就是他心甘情愿的付出,从无勉强,更无算计,自然谈不上后悔与埋怨。
一旁的陆母听得心头酸涩,轻轻拉过老爷子的胳膊,柔声打圆场:“好了好了,事情本就没到那一步,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青禾那孩子心性纯良,懂事孝顺,平日里对战霆、对三个孩子都极好,哪里是你们口中那般功利的模样。”
朝夕相处的日子最见人心。
沈青禾进门这么久,待人温和有礼,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三个孩子视如己出,对长辈恭敬体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失礼之处。
这般品性通透的姑娘,怎么可能是踩着丈夫上位的势利之人?
陆老爷子冷哼一声,心里的疙瘩却始终没能解开。
旁人只看表面温情,只有他盯着那盒被保姆收拾出来的药具,耿耿于怀。
不要孩子,便是最大的隔阂与防备。
在他这个老一辈人的观念里,没有共同血脉的牵绊,夫妻之间便永远隔着一层,终究算不上真正的一家人。
“你就是心软,看人只看表面。”老爷子低声数落了一句,随即转头看向依旧吊儿郎当的陆思远,气又不打一处来,“还有你!我告诉你陆思远,你别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下周市里有个青年联谊晚宴,不少世家子弟、书香门第的姑娘都会去,你必须去!不许推脱!”
他管不住老大生孩子,总得管住老二结婚。
陆家不能两个儿子,全都落得终身孤苦的下场。
陆思远闻言抬眼,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奈,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又来了。
没完没了的相亲、联谊、婚配催促。
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藏在心底,这辈子注定求而不得,其余所有女子,于他而言皆是路人甲乙,毫无区别。
见与不见,毫无意义。
“爸,我说了,我没时间。”陆思远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身姿挺拔懒散,语气漫不经心,“最近研究所新项目进入攻坚阶段,日夜赶工,根本抽不出空参加这些应酬。您与其让我浪费时间联谊,不如让我多做两组数据,还能为国家多做点贡献。”
这套说辞,他百试百灵。
老爷子最看重家国大义、科研实绩,果然瞬间被堵得无话可说。
指着他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少拿工作当借口!你大哥当年不比你忙?还不是照样成家!你就是心思不正,压根不想成家!”
“是。”陆思远坦然承认,半点不遮掩,“我不想成家。”
他的心早就满了,装着一个求而不得的人,再也容不下半分旁人。
强求的婚姻是拖累,耽误别人姑娘的一生,也束缚自己的余生,毫无意义。
陆老爷子被他直白的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陆战霆看着弟弟这般摆烂抗拒的模样,沉默良久,终究缓缓开口:“爸,思远心性成熟,他有自己的分寸,感情之事强求不得,顺其自然便好。”
兄弟二人自小一同长大,他比谁都了解陆思远。
弟弟看似随性洒脱、万事不上心,实则心思深沉、执念极重,若是没有心悦之人,这辈子恐怕真的会孤身到底。
老爷子看着两个儿子齐齐站队,统一口径,彻底没了脾气,只觉得心累无比。
“行,都随你们,都随你们!我老了,管不动了!”
他重重拂袖,转身拄着拐杖往里屋走,背影透着浓浓的落寞。
陆母连忙快步跟上,边走边回头叮嘱兄弟二人:“你们别气你爸了,等会儿都进屋好好说两句软话。”
话音落下,客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兄弟二人身上,气氛静谧又微妙。
陆战霆是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
这小子还是贼心不死,以陆思远优秀出众的条件,不至于这般抗拒所有异性,对婚恋之事彻底淡漠。
陆思远身躯微僵,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转瞬,他便恢复如常,挑眉轻笑,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大哥怎么突然这么问?我自由自在、无牵无挂,多快活。”
“是吗?”陆战霆眸光沉静,淡淡看着他,眼神通透锐利,仿佛看透了所有伪装,“若是真的无心,不会这般誓死抗拒。思远,别憋着自己。”
兄弟一场,他能清晰感受到弟弟眼底深处那片无人触及的荒芜与执着。
陆思远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敛去所有玩世不恭,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疲惫与怅然。
他垂眸,看着地面细碎的光影,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有没有,又能如何?”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他心悦之人,是他此生唯一的嫂子,是兄长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光。
从一开始,就注定无缘,注定只能深藏心底,永远不能宣之于口。
“有些缘分,不属于自己,强求无用。”陆思远抬眼,看向陆战霆,眼底恢复了坦荡澄澈,“大哥,你好好养病,好好守着嫂子就够了。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这辈子,他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沈青禾岁岁平安、岁岁明媚。
只要她幸福安稳,余生圆满,他便足矣。
哪怕这份幸福,从头到尾,与他无关。
陆战霆静静看着他,沉默许久,终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二人无需多言,千言万语,尽数藏在无声的默契之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三小只清脆的笑闹声,穿透庭院,落在客厅之中。
“姐夫!哥哥!我们回来啦!”
沈青禾牵着三个孩子的手,缓缓走进院子。
少女身姿窈窕,眉眼明媚温柔,一身简单的布衣却难掩清丽风骨,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干净又耀眼。
阳光落在她发梢肩头,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陆思远抬眸望去,目光下意识定格在她的眉眼之上。
心底沉寂已久的那根弦,骤然轻轻颤动。
心有山海,满目皆她。
可最后,所有汹涌的情愫,尽数归于分寸,止于礼义,藏于岁月,再不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