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聿珩觉得,自己似乎从未像今夜这般,既有些莫名的紧张,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盼望着黎明的到来。
夜已深,石澳的夜空月朗星稀,能清晰地看见十几颗星星,散落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静静闪烁。他独自站在庭院里,仰头望着这片静谧的星空,试图让清冷的夜风,吹散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让心跳重新归于平稳的节奏。
担任伴郎的关启润、陆庭知,以及特意从沪市赶来的殷疏白,傍晚时就到了。殷疏白一来,关启润便笑着调侃:“嚯!能请动咱们日理万机的殷二公子大驾光临,也就只有阿珩你有这个面子了!”
几个兄弟许久未见,晚上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回忆旧事,也展望未来,主要是调侃新郎官。
直到此刻,喧嚣散去,贺聿珩才有了自己独处的时间。
然而,当周遭一旦彻底安静下来,那些被热闹暂时压下的思绪,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到现在还觉得有些不真实,找了这么多年,她就凭空而降,来到他身边,如果是梦,他希望就一直这样幸福的梦下去。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烟盒,取出一支,捏在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转动着,烟丝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光。但他始终没有将它叼进嘴里点燃,只是借着这个熟悉的动作,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新郎官,大喜的日子前夜,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装深沉?”
一道温雅清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如同上好的玉石相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来人气质温润如玉,正是匆匆从沪市赶来的殷疏白。
贺聿珩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夜空,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心里事情太多,睡不着。”
殷疏白走到他身侧,同样仰头看了看星空,然后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他轻笑一声,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
“是想老婆了吧。”
贺聿珩:“……”
被直接戳破心思,他沉默了两秒,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
殷疏白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放心吧,她又不会跑。还有八个小时,你就能见到她了。”
八个小时……
是啊,只有八个小时了。可就是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却让他觉得格外漫长。
大概是……刚刚习惯了每晚能拥着她入眠,怀里有她的温度和气息。骤然分开,哪怕只是一夜,竟也让他心头空落落的,一时有些不适应,甚至……有些辗转难眠。
这种陌生的带着点幼稚的眷恋感,对贺聿珩而言,新鲜,却也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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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之从未结过婚。两辈子,头一遭。
此刻,凌晨四点,她在睡意最沉、意识最混沌的时候,被人毫不留情地从温暖被窝里“拽”了起来。她闭着眼睛,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暗自发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再也不结婚了!这罪简直不是人受的!
婚礼的详细流程,早就有专人反复跟她确认过,遵循的是港岛传统的婚礼仪式,繁复而隆重。但她此刻脑子里一片糨糊,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伴娘和助理们簇拥着,按坐在化妆镜前。
舒绮华为她找来的顶级化妆师团队立刻开始工作,轻柔却高效地为她洁面、护肤、上妆、做发型……
一切都在安静而有序地进行。镜中的睡美人,在魔法般的巧手下,一点点褪去困倦,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蒋楠体贴地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给她垫垫肚子,特意选了她爱吃的黑芝麻馅。简之迷迷糊糊地吃了几个,甜糯的馅料在口中化开,才凌晨四点多的胃却实在装不下太多甜腻,吃了五个就再也吃不下了,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
蒋楠见状,又赶紧换上一小碗清甜的莲子百合甜汤,让她顺顺口。简之勉强喝了几口,心里却默默叹气:她还是更习惯一大早吃些咸口的东西,暖胃又不腻。这满桌的甜食,对刚睡醒的她来说,实在有些负担。
等她妆容初定,舒绮华亲自带着人,捧着一个精美的锦盒走了进来。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套精美绝伦、华丽到令人屏息的龙凤褂。金线银线密密绣出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图案,在灯光下流转着尊贵而内敛的光泽,镶嵌的细小珍珠与宝石更添华彩。一看便知是重金打造的珍品,承载着长辈最美好的祝愿与最郑重的期许。
“之之,来,试试看合不合身。”舒绮华声音温柔,亲自帮她展开那套华服。
简之看着眼前这套象征着圆满、吉祥与传承的嫁衣,凌晨被吵醒的那点怨气,忽然就消散了大半。心底,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期待与一丝恍惚的情绪所取代。
在舒绮华的亲自协助和几位助理的小心翼翼下,那套沉甸甸、光华流转的龙凤褂,被轻柔而郑重地穿戴在了简之身上。
里衬是柔软顺滑的红色真丝,贴着肌肤,带着微微的凉意。外层的褂身甫一上身,那精细繁复的刺绣所带来的极具分量的质感便清晰传来。金线银线交织出的龙凤纹样,在晨光与灯光的交映下,呈现出一种立体而流动的光泽,仿佛那祥龙与瑞凤随时要破衣而出,翱翔九天。
衣领、襟口、袖边,无一不是手工盘扣与滚边,镶嵌着细小的米珠与淡彩宝石,在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间,折射出星星点点的碎光。下身的马面裙,裙门平整,两侧打裥,行走时裙摆会随着步伐漾开端庄而优雅的弧度,上面的刺绣与上衣呼应,华丽却不失庄重。
穿好后,简之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几乎有些认不出镜中的人。
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繁复的金银刺绣非但没有压住她的容颜,反而将她身上那种混合着柔美与坚韧的特质烘托得更加鲜明。
镜中的新娘,端庄,华贵,眉宇间却依然带着一丝属于简之的灵动皎洁的光。
舒绮华站在她身后,从镜中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欣慰。她上前亲手为简之理了理领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褶皱,又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温柔而充满力量:
“真好看。我们之之今天一定是全港岛,最美的新娘子。”
简之看着镜中华丽如传奇故事中走出的自己,听着舒绮华代表妈妈温柔的话语,心头那点因早起和流程而生的不耐与恍惚,渐渐被一种更为沉静也更为真实的感觉取代。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弯起了唇角。
好吧,既然穿上了这身‘战袍’,那今天,就好好地漂漂亮亮地,打一场名叫“婚礼”的硬仗吧!
舒绮华是特意来一趟浅水湾的,想着高明娟大概率什么都不会帮简之操持,怕是连面都不愿露。
婚礼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新娘身边却没有母亲或女性长辈陪伴和打点总归是冷清了些,也会让外人看了笑话,觉得新娘子不受娘家重视。
更何况,昨晚贺聿珩在石澳与她独处时,曾特意提起。他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舒绮华如何不懂?
他是希望,在简之人生中这个特殊的早晨,能有一位像母亲一样的长辈,陪在她身边,给她一些支撑,一些温暖,填补上那份本应由亲生母亲给予的关怀与仪式感。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为他即将过门的妻子,补上一个或许她从未拥有过的属于“出嫁”的圆满。
所以,她来了。带着那套传承的龙凤褂,带着那顶意义非凡的金冠,也带着一份属于婆婆也如同母亲的关切与祝福。
? ?我们之之值得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