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身后忽然就多出个人影。
那人穿着普通的短打,长相也并无半分特点,属于混进人群就找不见那种。
只有那双眼睛,如鹰一般锐利。
他低着头走进来,恭敬地站在楚靳寒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殿下。”
楚靳寒并未回头,修长的手指在那还有点烫的茶杯边上慢慢的划着圈,眼睛死死盯着街道对面的绣坊。
宋云绯正捧着那个檀木匣子,坐回到自己的绣棚前。
她的身影看起来清瘦,却透出种不服输的心性儿。
“那个张万金......”楚靳寒挥手让小二出去,稍后才开口,声音里透出些冰冷,“那眼神,孤讨厌!”
身后的人影躬身问道:“要处理掉吗?”
“不用。”楚靳寒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热茶,摇头道:“给他个教训就是。暗七,去让他知道,这桃源镇,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让他随便欺辱的。”
“是。”暗七拱手应道:“那几个绣娘......”
“她们?”楚靳寒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些笑意,“她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千万别惊动了她。”
“属下明白。”暗七应道,随即就和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地出了门,转瞬便不见,倒像是从未出现过。
那小二,只觉眼前一花,明明刚才瞧着真真的人,就那么消失了。
“客......客官......”他以为房内的人出了什么意外,赶紧冲进去,却见那俊秀的后生依旧安静坐在桌前品茗。
方才发生的事情,倒像是小二自己臆想出来的。
“方才,那个人......”
“小二,这里出了我,哪里还有什么人?你莫不是看花了眼?”楚靳寒淡淡回了句。
“......”
小二摸着头,皱着眉,满脸的不可思议,走出房去。
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楚靳寒的目光穿过热闹的街道,落在远处那个小小的绣棚上。
宋云绯坐下了,正低头看着匣子里的云梦纱,眉头轻轻皱起,看上去有些烦恼。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个浅笑。
这个女人,莫非刚逞强的时候,其实心中并无把握?
有意思。
入夜,等回到自己那间破旧的茅草屋,宋云绯才真正明白章万金的计划有多坏。
那匹云梦纱,在灯下看着几乎是透明的,轻飘飘地铺在桌上,好像吹口气就能飞走。
手指摸上去,滑溜溜的,比最好的丝绸还细。
好看是真好看,可想在上面绣出像样的图案,也着实太难了。
普通的绣线绣上去,稍稍用点儿力,就会勾丝,留下无法修正的痕迹。
再小心谨慎的绣娘去绣,就算不勾丝,线头痕迹也会因为纱质太薄而显得别扭奇怪,不好看。
怎么办?
话已经放出去了。
可宋云绯足足试着绣了一个时辰,用掉了好几块从边角剪下来的纱料,却连一条完整的线都没绣好。
哎。
这料子,就算放到现代,用电脑刺绣,只怕也会很难。
张万金说的确实没错,这东西,根本就不是普通绣娘能够绣成的。
三天的期限......
宋云绯感觉自己掉进坑里了。
她抬头,却正好看到桌子另外那头正在看书的楚靳寒。他看的还是那本破旧的兵法书,烛火照在他好看的侧脸上,轮廓更显得立体。
楚靳寒神情极专注,仿佛身边的人根本不存在。
从喝蘑菇汤那晚起,宋云绯明显感觉他的话更少了。
他每日都会去镇上找点零活儿干,然后回家给她做好饭,其他时间,他总是那样安静地坐着看书。
可宋云绯却觉得,他身上那种属于帝王的气场,最近是越来越浓烈。
他只要在屋里,整间茅草屋都会显得特别挤,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绣棚,深吸一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放弃。
她的瓦罐里,那点儿银子还远远不够。
这一夜,宋云绯几乎没睡。
次日清晨,她就被院子里轻微的响动吵醒,她顶着一双微红的眼睛推开门,就看见楚靳寒正从后面的方向回来,有薄薄的雾水沾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他手里,捏着片很大的破败荷叶。
那荷叶已经看不出夏天时那种碧绿的色泽,破了几个洞的叶面已经发黄,还打着卷儿。
只有几条墨绿色的筋络,还在顽强地撑起整个轮廓。
几颗亮晶晶的露珠,顺着叶脉滚落,然后滴落到地里。
楚靳寒没说话,只是走到宋云绯面前,将那片破败的荷叶放到了院里的石桌子上。
“你这是?”宋云绯搞不明白,他大清早出去,就为了带回来一张看上去毫无用处的荷叶?
“山上的。”楚靳寒淡淡地回了两个字,转身又去了灶房那边。
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宋云绯心中腹诽了一句,目光将将落在那破荷叶上,一开始还有些懵,可看着看着,她的眼睛明亮起来。
残破,筋骨,留白......
她忽然明白了,飞快地跑回屋内,把那匹云梦纱捧了出来,盖在那片破荷叶上。
透过像蝉翼一般的轻纱,破荷叶枯黄的脉络,破损的卷边儿,滚动的露珠,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幅意境幽远的水墨画。
对啊。
既然没法在这种薄纱上绣出复杂华丽的图案,那为什么不反过来,绣得简单点儿?
利用云梦纱本身的透明,只需要绣出它的“骨架”,再辅以......
残荷听雨!
没错,就它了!
当宋云绯再次出现在张记绣坊时,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出一股自信。
她并没有像其他绣娘那般,先在纸上画好复杂的图样,再绣到绣品上。
她只是将那匹云梦纱绷在绣架上,对着太阳光看了很久,然后就拿出针线,在那上面定了好些个点。
然后,她就正式落下第一针。
宋云绯不去绣荷叶的形状,而是去绣荷叶的脉络骨架。
绣娘们都被她的绣法搞懵了。
“李家娘子这是要干什么?连图样都不要,就敢在云梦纱上动针?”
“她是不是被东家逼疯了,干脆胡乱绣了交差?”
春桃抱着胳膊,冷笑着走了过来,探头看了看,见那薄纱上仅有几根歪歪扭扭的线,嘴角的嘲笑更浓了。
“哟,这是绣的什么?蚯蚓爬吗?”她尖着嗓子,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李家娘子,你这可真是让我长见识了,就这东西,别说三天,就是三年,你也绣不出个成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