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与苏瑾对视一眼，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退至殿外。殿门轻轻合上，将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缕从窗棂缝隙透入的微光，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雍正坐在床榻边，目光落在弘锋苍白的面容上。她昏睡中仍紧蹙着眉，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唇瓣干裂，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他伸手，用袖角轻轻拭去她额角的冷汗，动作竟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
“傻孩子……“他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在西北那么多年，刀光剑影都闯过来了，倒栽在自己人手里。“
他想起弘锋自幼便被当作男儿教养，在神鹰教泡药浴、习武练功，硬生生将一个女娃养成了铁骨铮铮的“荣亲王“。她回京以来，朝堂之上应对自如，宗室之间周旋得宜，连他都时常忘了她本该是娇养深闺的公主。可今日这一劫，却将她打回了原形——葵水初至，腹部受创，女儿家的身子终究是经不得这般折腾。
雍正的目光落在弘锋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纤细苍白，与寻常男子截然不同。他忽然想起，自己已有许久不曾这般近地看过这个“儿子“了。上一次，还是她刚从西北回京，在养心殿跪奏军情，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有力，让他恍惚间以为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殿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是春梅在低声吩咐宫女换热水。雍正收回思绪，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浸入铜盆中拧干，轻轻敷在弘锋的额上。他从未做过这等事，动作有些生疏，帕子的温度却恰好。
弘锋在昏迷中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轻启，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疼……“
“忍着些。“雍正低声道，像是命令，又像是安慰，“朕在这里，没人能再伤你。“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那是西洋传教士进贡的止痛良药，他平日头痛时服用，如今只剩这一丸。他倒出一粒，以温水化开，扶起弘锋的身子，将药汁缓缓喂入她口中。
弘锋无意识地吞咽着，眉头稍稍舒展了些。雍正将她轻轻放回枕上，替她掖好被角，目光落在她紧攥着锦被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却因常年握刀而带着薄茧，此刻却苍白无力，微微颤抖着。
“阿玛……“弘锋忽然在梦中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别走……“
雍正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起弘锋的生母，那个曾救他、懂他、爱他的江湖女子。弘锋自幼丧母，在神鹰教长大，回京后又忙于军务政务，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软弱。可此刻，她在病中昏睡，却下意识地唤着“阿玛“，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朕不走。“他低声道，声音低沉而笃定，“你好好养着，朕还等着你替朕平定准噶尔，守着这大清江山。“
殿外的日影渐渐西斜，苏瑾轻声在门外禀报：“皇上，该用晚膳了，可要臣传膳到毓庆宫？“
“不必。“雍正起身，最后看了弘锋一眼，“好生守着，有任何动静，即刻来报。“
“臣遵旨。“
雍正步出殿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他站在阶下，忽然开口：“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口谕，弘春贝子切磋失手，伤及亲王，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教场之事，任何人不得再议，违者以妄议宗室论处。“
“嗻。“
雍正离开后，知道消息的皇后前来探望，看着肖似弘晖的孩子一脸苍白昏睡在软榻上，不禁心疼地流下泪来。
皇后用帕子拭去眼角泪痕，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拨开弘锋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她嫁入潜邸多年，膝下唯有弘晖一子，却早夭于康熙四十三年。此后多年，她看着雍正的子嗣一个个降生，却从未再有过自己的孩子。弘锋回京以来，他那眉眼间的沉稳气度，竟与弘晖有几分神似，让她每每见了，都忍不住心生亲近。
“这孩子，怎的瘦成这般……“皇后低声叹道，指尖触到弘锋滚烫的脸颊，又缩了回去，“春梅，御医怎么说？“
春梅垂首答道：“回娘娘，陈院判说是腹部受创，气血瘀滞，需得静养。已经服了药，热度稍退了些。“
皇后点点头，目光落在弘锋紧蹙的眉心上。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春梅：“本宫记得，上月内务府进了一批上好的血燕，最是滋补气血。你明日去取来，每日炖了给弘锋服用。“
“谢娘娘恩典。“春梅连忙跪下。
“起来吧。“皇后摆摆手，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调养之事，这才起身离去。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弘锋。
夜色渐深，毓庆宫内外灯火阑珊。苏瑾仍守在殿门外，如同一尊雕塑，唯有目光偶尔扫过院中树影，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春梅在内殿中亲自照料，每隔一刻钟便换一次额上的帕子，又喂弘锋喝了小半碗温热的红糖姜茶。
三更时分，弘锋终于悠悠转醒。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他动了动身子，小腹处顿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主子醒了！“春梅连忙凑过来，眼眶微红，“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弘锋张了张嘴，嗓音沙哑：“……水。“
春梅连忙端来温水，扶着他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弘锋这才觉得活了过来。她靠在软枕上，目光扫过殿内，声音低弱：“苏瑾呢？“
“在外头守着呢。“春梅替她掖好被角，“主子放心，今日之事，陈院判已经诊过，皇后娘娘也来探望过，皇上……皇上也来过了。“
弘锋瞳孔微缩：“皇父来了？“
“来了，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还亲自给主子喂了药。“春梅压低声音，“主子昏迷时，还唤了'阿玛'……“
弘锋脸色微变，下意识攥紧了锦被。她自幼被教导要隐忍克制，绝不可显露软弱，更不可在雍正面前失态。可此刻春梅说她在昏迷中唤了“阿玛“，还让他亲自喂药……
“主子别担心，“春梅看出她的忧虑，轻声安慰，“皇上走时神色如常，还罚了弘春贝子闭门思过。“
弘锋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手指。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如同一层薄霜。她想起教场上弘春那一脚，想起小腹处骤然炸开的剧痛，想起自己强撑着没有当场倒下，却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劫。
“弘春……“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为何突然发难？“
春梅摇头：“奴婢不知。但苏侍卫说，弘春贝子今日在教场上，似乎有意试探主子的身手。“
弘锋闭上眼。她想起弘春近来的种种举动——刻意的亲近，旁敲侧击的询问，以及今日切磋时那毫不留情的招式。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让她后背泛起凉意。
“他怀疑了。“她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笃定，“或是……有人让他怀疑了。“
春梅一惊：“主子是说……“
“阿其那、塞思黑虽被圈禁，但旧部未清。“弘锋睁开眼，目光清明如刀，“弘春是十四叔的儿子，十四叔与皇阿玛素来不睦。他们父子，未必不想借我之手，掀起风浪。“
她说着，试图撑起身子，却被春梅连忙按住：“主子别动！陈院判说了，这伤势需得静养，万不可劳累！“
弘锋无奈地躺回去，小腹处的疼痛让她额头又渗出细汗。
“明日……“她喘息着道，“让苏瑾去查，弘春近日与何人往来。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去告诉四哥五弟，我无碍，让他俩安心。但教场之事，务必小心应对，不可让弘春抓住把柄。“
“奴婢明白。“春梅点头，又劝道，“主子先别想这些，好好养着才是正经。“
弘锋苦笑。她何尝不想安心养伤，可身处这紫禁城，步步皆是深渊，她稍有松懈，便是万劫不复。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四更天。弘锋在药力的作用下渐渐昏沉，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对春梅道：“明日……若弘昼来探，让他独自进来……我有话与他说……“
话音未落，她已沉入梦乡。春梅望着她苍白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将锦被掖得更紧了些。
殿外，苏瑾听到内殿的动静，微微侧首。月光下，他的面容如石刻般冷峻，唯有握在剑柄上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无论她是王爷还是公主，他苏瑾这条命，早已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