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里好玩吗?”
“可有意思啦!学写字,学数豆子数鸡蛋,还能知道星星为啥眨眼、雨是从哪儿来的。”
“那暖暖也要去!还要拿红纸条条,贴墙上,跟大哥一模一样!”
“好嘞!咱家小暖准成!”
霜降一过,地里该割的都割干净了。
林家村四下里田埂空落落的。
光秃秃的土坷垃露了出来,泛着浅黄带褐的底色。
林来福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自己天天蹲点伺候的地,心里默默打着小算盘。
“爹,啥时候刨红薯?”
振武扛着锄头晃过来,振文和小暖一前一后跟在他屁股后面。
林来福蹲下去,扒拉开一根藤蔓,手指往土里插了插。
“再缓几天,等藤子彻底枯透些。不过家伙事儿得拾掇起来了,今年咱这半亩地,锄得勤、肥堆得厚、水浇得及时,收成差不了。”
振文眼睛放光,踮起脚尖,仰着小脸问:“爹,能收多少斤呀?”
“往年风调雨顺,半亩地也就三百来斤顶天。”
林来福咂咂嘴,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又慢悠悠续上一句。
“今年咱下了狠功夫,锄了三十遍,浇了五十趟,肥也追得足,估摸着,能多捞出几十斤。”
小暖一直没吭声,就那么乖乖站着听。
忽然,她一下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按进干土里,小鼻子微微皱起。
“妹,你干啥呢?”
振武歪着头凑近问。
小暖没理他,静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小脸写满不解。
“爹,地底下那些红薯……好像在挤着打架,快喘不上气啦。”
“挤着打架?”
林来福一怔,愣住了,手里的烟锅停在半空。
“啥意思?”
小暖蹲在地头,小手指着脚边那块土。
“喏,红薯宝宝全挤一块儿啦!个个胖得圆滚滚的!”
振武挠挠后脑勺,转头跟振文挤挤眼。
“嘿,咱妹妹还懂红薯喊话?”
“不是喊话!”
小暖把小辫子往后一甩,板起小脸,声音脆生生的。
“是暖暖心里咯噔一下就明白了!它们真长得老壮了,比隔壁张婶家的胖一圈!要是随便刨两下,准把皮蹭破!”
林来福心头一亮。
他立马蹲下去,双手拨开表层浮土,又用指头往里戳了戳。
“小暖,你是说……咱这红薯块头太实在,不挖深点,怕伤着它们?”
“对喽!”
小暖举起两只小手,拃开比划。
“得往下多掏这么长,半尺!不对不对,再加一拳头!不然它们会哭鼻子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小拳头在半尺上方虚虚比了一下。
林来福望着闺女亮晶晶的眼睛。
“成!听小暖的。挖深半尺,慢着点儿,别毛手毛脚。”
振武刚想张嘴,又被振文偷偷拽了下袖子。
他还是没忍住。
“爹,挖那么深,胳膊都酸掉啦……要是白忙活一场……”
“累点算啥?”
林来福直起身,腰背挺得笔直。
“你妹妹猜事儿,哪回走歪过?宁可多弯几下腰,也不能让红薯委屈!照她说的来!”
天刚蒙蒙亮,林家人就全拎着家伙下了地。
林来福打头阵,脚步踩进松软的田土里。
振武和振文一人一把豁口锄。
黄翠莲挎着竹篮,篮底铺了层干净的干草。
小暖穿着小布鞋,鞋帮上缝着两朵蓝布花。
陈老大夫搬了个马扎,坐在田上晒暖儿,腿翘着二郎腿,手伸进衣兜摸出一把瓜子。
他剥开一颗,壳吐得又远又准,一边嗑,一边乐:“啧啧,这一家子,干得比鸡叫还早!”
“先从这垄开干!”
林来福踩稳了位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趾在土里微微抓地。
他扬起锄头,手臂肌肉绷紧。
“记住喽,深挖!轻刨!听小暖的!”
第一锄下去,翻起干酥酥的土皮。
土块裂开细纹,簌簌落下碎屑。
林来福胳膊沉稳,一锄接一锄往下探。
刚到往年见薯的位置,土缝里就露出一抹暗红。
“出来啦出来啦!”
振文差点跳起来。
他扔下锄头,蹲到坑边,伸手就想扒拉浮土。
林来福手却没停,锄刃继续往下送力。
泥土簌簌剥落,顺着锄背滑进坑底。
一整串红薯终于现出原形。
根本不是零零散散几个疙瘩,而是窝抱团的胖兄弟!
领头那个,圆溜溜的,快赶上娃娃的小脑袋了!
旁边那些也一个赛一个精神,最瘪的都有馒头大。
根须还连着主藤,湿漉漉地垂着泥浆。
整棵拔出来,七八个滚圆的大块头抱成团。
表皮上还带着新鲜的湿润水汽,在朝阳下泛着微光。
“哎哟我的娘嘞!”
振武手里的锄头差点掉进坑里,他下意识缩回手,锄把撞在膝盖上,发出闷响。
“这……这怕不是红薯成精了吧?!”
林来福双手托着那一堆沉甸甸的家伙,掌心直发烫。
“乖乖……少说十五斤!一棵顶过去三棵还打不住!”
黄翠莲早把筐子塞进他怀里。
“快快快,垫块软布再放!磕破一点,小暖该噘嘴啦!”
小暖蹲在竹筐旁边,膝盖微微分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顶上那个红薯的表皮,又缩回来。
“红薯宝宝躺平啦,这回舒服咯!”
“舒服!铁定舒服!”
振文也凑过去,蹲下身,手指头戳了戳那红皮大块头。
“妹妹,你咋啥都能猜中?一说它长个儿,它立马就胀起来!”
陈老大夫晃悠过来。
“地肥、水足、阳光好,再加个小暖坐镇,怪不得长得这么欢实!来福啊,你们家这半亩坡地,今年怕是要堆满粮仓喽!”
林来福嗓子发紧,光顾着咧嘴傻乐,话没说出来,只猛点了好几下头。
“接着挖!照小暖说的,往深里刨,慢点来,别磕着碰着!”
第三棵、第四棵……一株接一株拎出来。
隔壁地里拔草的、翻土的,全撂下手里的活,全围过来了。
“瞅见没?那个尖尖头的,比我闺女小板凳还沉!”
“我家四口人,一株够啃两天!”
“来福哥,求求你透露点秘诀呗?是不是半夜偷偷撒金豆子?”
林来福一手扶着锄把,锄刃斜插进土里,另一只手小心铲松四周的土。
“真没啥门道,粪多点、水勤点。关键是……关键是我们听小暖的,她让多往下挖几寸,我们就多挖几寸。”
这话一出口,大伙儿全愣住了,齐刷刷扭头。
“又是小暖拍的板?”
“你们真挖深?”
“然后地里一下爆出来这么大一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