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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收好!这是咱家头一份喜报!往后啊,保管还有第二份、第三份!”

黄翠莲双手接住,眼泪噼里啪啦砸在红字上,一个劲儿点头。

小暖早扒在哥哥胳膊缝里,脚丫踩着板凳沿,小手直直指着那张红纸。

“大哥!红纸纸!暖暖猜中啦!多看那页,准考好!”

振兴蹲下来,把妹妹整个抱进怀里,嗓音发颤。

“嗯!暖暖最神!大哥这次全靠你!你不是小尾巴,是大哥的主心骨,是咱家的小先生!”

他还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晕乎乎的。

妹妹那些话,听着像随口瞎说,结果全撞在考试的靶心上!

这哪是碰巧啊?

林来福和黄翠莲齐刷刷盯住小暖,眼神直愣愣的。

这丫头到底藏了多少连他们当爹娘的都想不到的本事?

“甭管怎么样,天大的好事!”

林来福一拍大腿,嗓门敞亮。

“咱家今天双喜齐发!振兴出息,小暖立功!晚上开灶,把墙角坛子里压着的那块腊肉全切了!炒香点,全家乐呵乐呵!”

黄翠莲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厨房走。

“嗷!”

孩子们跳着脚喊起来。

当天夜里,那间低矮的牛棚里,笑闹声噼里啪啦往外冒。

孩子们挤在长条凳上,脊背贴着脊背,小腿悬在半空晃荡。

林来福盘腿坐在草席上,黄翠莲端着碗来回走,一边盛粥一边笑着提醒。

“慢点吃,别呛着。”

菜就一样,腊肉片儿混着野菜翻炒,再配上一碗粥。

可就这一顿,人人扒拉得呼噜作响,吃得额头冒汗、嘴角带笑。

那张奖状,黄翠莲拿米汤抹匀,贴在屋里打眼的那面土墙上。

等干透了,她退后两步,眯起眼瞧了又瞧,才慢慢点头。

振兴这张奖状,就像往林家人心里扔进了一颗小火种,烧得人精神抖擞。

可柴米油盐的事儿,照旧卡在喉咙口。

林来福手脚勤快,半亩瘦田加几趟深山老林,勉强糊得住嘴。

想宽裕?

难。

他天不亮就扛锄出门,天擦黑才踩着月光回来。

砍柴时多劈一捆,赶集时多卖半篮山货。

可刚填上一个窟窿,另一个又漏出来。

黄翠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翻出箱底压了十几年的绣绷子,还有几团褪了色的丝线。

又托林来福去镇上扯回最便宜的棉布。

然后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的小凳上,穿针引线,开始鼓捣些小物件。

方方的手帕、软软的鞋面、窄窄的枕套边……

每一样都裁得齐整。

她绣出来的东西,真叫人挪不开眼。

布是普普通通的布,线是平平常常的线,可那一针一线密得像春蚕吐丝。

颜色搭得青里透蓝,粉中带暖,黄不刺眼,褐不沉闷。

花鸟虫鱼活脱脱要从布上跳下来,看着就熨帖。

“娘!您这手也太神了!”

振武捏着一个红鲤摆尾的枕套,眼睛瞪圆。

“跟画上去的一模一样!”

“娘天下第一!”

振文立马接话,凑上前使劲点头。

小暖更是黏得紧,天天搬个小草墩蹲在娘身边,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那根银针。

它在娘指头尖儿上跳舞,时而轻点,时而穿引。

五颜六色的丝线绕来绕去,慢慢就长出了花,游出了鱼。

“娘,这朵花……好像会呼吸!”

小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轻轻碰了碰绣布上那朵盛放的牡丹。

黄翠莲捏了捏小暖的小脸蛋,笑呵呵地说。

“等娘把活儿干完,给你缝条手帕,上面绣只打滚的小猫,行不行?”

“行!”

小暖咯咯笑着,小手拍得啪啪响。

可绣得再灵巧,没人掏钱也是白忙活。

林家村这地方,地薄人穷,谁还顾得上买这些又不能啃的花布片?

黄翠莲攒下的几样绣品,挨家挨户问过一圈,也就三两个热心肠的婶子嘴上夸两句。

真到掏钱那步,个个都摆手摇头。

眼瞅着新做的三块帕子全堆在炕角蒙灰,黄翠莲也蔫了。

“他娘,别上火,咱一步一步来。”

林来福蹲在门槛上,一边卷旱烟一边宽她的心。

“等秋收完了,我挑担子去镇上转转,找找门路。”

“镇上?人家自己日子都紧巴巴的,哪知道咱们这些绣货该往哪儿塞?”

黄翠莲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声音干涩。

那天,小暖趴在炕沿边,瞅着娘对着那一堆花样发愣,小嘴也不自觉地噘起来。

她懂,娘是想把这些小花小鸟变成铜板,好帮爹爹把欠的粮款补上。

“娘!”

小暖蹭过去,拽住黄翠莲的粗布衣袖。

“我们上镇上卖花布吧?镇上人挤人,肯定有叔叔阿姨喜欢你绣的蝴蝶和小兔子!”

黄翠莲摇摇头。

“太远啦,再说娘连哪个门口能站脚都不知道。”

“暖暖知道!”

小暖突然跳起来。

“前回跟爹进城,路过一栋大屋子,红砖墙、绿窗户,门口挂个特别大的红星星!好多叔叔阿姨排队进进出出,准保人最多!我们就搁那儿卖!”

她说的,正是镇上的供销社。

那儿是全镇最热闹的地界,每天进出的人比赶集还稠。

林来福听完,琢磨了一会儿,说。

“供销社大门前不让摆摊……去看看总不吃亏。翠莲,明儿我陪你们娘俩走一趟?把所有绣活全带上,有人瞧上就卖,没人要,也带小暖开开眼。”

黄翠莲心里直打鼓,可低头一看女儿眼巴巴等回话的样子,再想想那堆压箱底的帕子,最后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林来福就收拾好了。

竹背篓里垫了层旧褥子,上头整整齐齐码着黄翠莲这些天做出来的全部家当。

小暖死活要跟着,扒着背篓沿儿不肯撒手。

林来福蹲下来,把她轻轻放篓子另一头,让她背靠褥子坐稳。

又取来几根草绳,一圈圈绕过篓身和她腰间,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一家三口踏着露水出了门,才看见镇子影子。

街上真比村里旺多了。

路边支着几个小摊,有的卖晒干的蘑菇,有的兜售柳条编的篮子。

供销社那栋白墙青瓦的小楼立在街心,门口进进出出全是人。

林来福没敢凑到正门去,怕被管事的轰走,就在斜对面一条窄巷口,寻了块平整干净的地。

他铺开蓝布包袱,一样样把帕子、枕套摊开来。

灰扑扑的巷口,突然冒出几件绣得贼漂亮的物件,路人路过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可瞅归瞅,真掏钱的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