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的可是他们一家老小等着下锅的活命粮!
他哐当一脚踹开门,吼得整条街都震了三震。
“林来贵!你手伸到这儿来了?!”
振兴和振武也噌地窜出来,顺手抄起靠在门边的木锄把。
黑影一听这声炸雷似的喊,腿一软,手里刚摸出来的两块山药啪一声掉地上。
他转身就想蹽,结果林来福一个跨步就卡在院门口。
振兴从左,振武从右,俩人一夹,把他困在墙根底下动弹不得。
月光白亮亮地照着,林来贵那张脸又青又白。
他脚边那个破麻袋敞着口,里面已经堆了快半袋子山药。
“来福……我……”
林来福气得胸口直起伏,手指头戳着地上的山药。
“亲哥偷亲弟的救命粮,还是趁黑摸墙根下手,林来贵,你骨头缝里还剩几两人脸?!”
这动静在夜里像敲锣,一下响十里。
大伙儿拎着油灯、举着松枝火把围过来,看见这一幕,全傻眼了!
“哎哟喂!真是林来贵!”
“他……他偷来福家的山药?!”
“亲兄弟干这事?这也太缺德了!”
“怪不得来福家日子一天比一天硬气,原来防的就是这种自家人啊!”
你一嘴我一嘴,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
林来贵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腰里。
林老太太拄着拐棍颤巍巍赶过来,一瞅大儿子这德行,手直哆嗦。
“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话没说完,眼泪哗啦啦淌下来。
“生你这么个东西,我这张老脸,今天就丢尽了!”
杨艳梅也在人堆里站着,一看这场面,精神一振,立马拔高嗓门嚷。
“哎哟哟!真看不出来啊!天天装老实,背地里扒拉小偷小摸!来福啊,你这亲哥可真是……”
“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林来福猛一回头,眼珠子通红,牙关咬得死紧。
盯得杨艳梅浑身一激灵,后脖颈直发凉,后半截话咕咚咽回肚子里。
随后他转回来,站定在林来贵跟前,声音低沉。
“林来贵,今儿这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林来贵身子抖得像筛糠,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念在娘还在世,念在事儿还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林来福喉结上下滚动。
“我不把你扭送公社。但从此以后,你林来贵,跟我林来福,再没半点瓜葛!现在,立刻,给我滚出这院子!连你拎来的破袋子也一并带走!别脏了我家门槛!”
林来贵如获特赦,脸烧得通红,抓起麻袋就跑。
林老太太呆呆瞅着大儿子窜走的影子,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后倒。
亏得左右邻居手疾眼快,七七八八架住她胳膊,才没摔实。
这场乱哄哄的糟心事,就这么收了场。
林来贵名声扫地,林来福又一次亲手斩断亲情。
大伙儿边走边叹气,嘴里压着话头,心里都替林家揪着。
对林来贵呢?
只剩满脸嫌弃,连啐一口都嫌脏了唾沫。
人潮慢慢散光,林来福哐当一声拴紧院门,转身进屋。
黄翠莲正把小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乖啊,不怕不怕……”
振兴和振武攥着拳头,气得脑门冒汗。
“全靠小暖警觉!”
黄翠莲心有余悸,手指还微微发抖。
“要不是她听见动静喊醒我,那些山药早被偷空了!”
林来福走到炕沿边,望着闺女那张苍白的小脸,又是心疼又是动容。
他蹲下来,一手托住小暖的小手,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小暖,别怕,坏蛋被爹赶跑了。告诉爹,你怎么晓得外头有人?”
小暖吸了吸鼻子,声音细细软软。
“暖暖……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大伯手悄悄伸进来拿山药。后来,外头真有沙沙声,跟梦里一模一样……”
又做梦?
林来福心头猛地一跳。
头一回,算碰巧,第二回,当运气,可第三回、第四回……
闺女这本事,好像真能提前闻到事儿要发生,怎么解释得清?
他一把把小暖紧紧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
“咱家的小福星,又帮全家躲过一劫。”
小暖乖乖贴着他胸口,呼吸渐渐平稳,小声嘀咕着
“暖暖不害怕,有爹、哥哥在,坏人,一脚踢飞!”
开学日子越来越近,振兴白天干完活,晚上就捧着书本啃。
“大哥,喝口水吧。”
小暖端着一只粗陶碗,挪过来,把水搁在桌角。
振兴从一堆练习册里抬起来,接过碗灌了一大口凉水,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他瞧着妹妹仰起的小脸,咧嘴笑了。
“小暖真懂事,谢啦!”
“大哥,你坐那儿好久啦!眼睛酸不酸?”
小暖两手扒着桌边,小脑袋歪着,瞅着满纸密密麻麻的字直犯懵。
“暖暖给你呼呼?呼一呼就不累了!”
话音刚落,小家伙就鼓起腮帮子,凑近他眼前,吹了两小口气。
振兴眼皮微微颤了颤。
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的累劲儿,也松快了不少。
“不用呼啦,大哥挺精神的。”
他顺手揉了揉她乱翘的刘海。
“快去玩你的吧!等大哥考出好成绩,给你买糖葫芦!”
“不要糖葫芦!”
小暖小脸绷得一本正经,眉头轻轻蹙着。
“暖暖就要大哥拿第一!要红榜!要贴门上那种红榜!”
她听隔壁阿远讲过,谁考第一,老师就在教室门口贴张大红纸,全班都看得见。
振兴一听,忍不住笑出来,可下一秒,心却往下坠了一截。
公社中学那地方,高手多得数不清。
他一个山沟沟小学出来的,基础差一大截,能听懂课就不错了,第一名?
想都不敢想。
只盼别排最后,别让爹娘蹲在村口时,被邻居问得张不开嘴。
没过几天,振兴背上新布包,走了几十里山路,去了公社中学。
屋里一下子空荡荡的。
林来福和黄翠莲下地干活,锄头还没挥两下,就忍不住朝村口张望。
振武和振文也不掐架了,总爱往院门口溜达。
小暖更不得了,一天要问七八遍。
“大哥什么时候回家呀?今天回来吗?明天呢?”
熬到月底,振兴终于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张月考成绩单。
晚饭点上煤油灯,光亮晃晃悠悠。
一家子围坐在饭桌旁,林来福搓着手,压不住期待。
“振兴啊,这回月考,怎么样?排第几?”
振兴捏筷子的手停住了,脖子一缩,声音轻得像蚊子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