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想慢慢试水,可眼下嘛……先猫着,静观其变。
徐明轩琢磨着自己当着北城城上下几百号人的面,给张引娣撑腰。
这诚意,够烫手了吧?
她总该软和点儿,至少对他笑一笑,说句软话吧?
以前的日子,不就这么过来的吗?
他算错了。
张引娣看他,还不如看后院刚学会扯着脖子叫唤的小公鸡顺眼。
他眼前一亮。
机会来了!
他连夜让人挑了最新潮的洋裙子,高高兴兴往后院奔。
吴春霞院里。
张引娣正搂着刚喂饱的小孙子,慢悠悠晃着。
吴春霞还在坐月子,但喝了那口灵泉水,身子骨硬朗得很。
张引娣也乐得让她多晒太阳,透透气。
“咳!”
徐明轩故意清了清嗓子。
吴春霞吓一哆嗦,立马站直。
“爹,您咋悄没声儿就来了?”
张引娣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引娣,”他凑近两步,“晚上有场要紧的饭局,是省府那边牵头,几支新编师的主官都来,你换身衣裳,陪我去一趟。”
她手没停,嘴里只甩出俩字。
“不去。”
徐明轩脸上那点儿热乎劲儿,一下冻住了。
“这可是正经事,出去走走,对你对我都有利。”
“没空。”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利索,就吐出俩字。
“娃才多大点?刚满四个月,夜里还总醒,春霞又虚得厉害,我得守着。你自个儿去呗。”
徐明轩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娘,要不您陪爹走一趟?我真没事,院子里人不少呢,春桃刚熬了参汤,我还喝了一碗,精神着呢。”
吴春霞忙笑着接话,撑着床沿坐直了些。
“你闭嘴,躺着歇你的。”
张引娣眼皮一掀,目光锐利地扫过去。
徐明轩站在那儿,瞅着婆媳俩一个管教、一个顺从。
倒显得他自己像个串门走错屋的外人。
头回还琢磨是新鲜劲儿过了。
可接连几回都是这德行,他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变透明人了。
悄悄问过底下人,都说他正当壮年,眉目周正,浑身上下没一处不招人待见。
结果今儿话刚冒个头,就被她咔嚓一刀截断。
这回他真绷不住了。
“你得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缘由吧?”
张引娣手一扬,点了点徐辰。
“他刚记起点事儿,正热乎着呢,我得赶紧趁这会儿多塞点进他脑袋里。那些灯红酒绿、晃来晃去的地界,吵得脑仁疼,图啥?”
徐辰也跟着点头。
“娘说得对,那种乱哄哄的地方,我真呆不惯。酒味太冲,人太多,我说句话都得喊着讲。”
徐明轩哑口无言。
堂堂大帅,回家连老婆的一句应承都捞不着。
……
半夜三更,城西那处宅子却亮得跟白昼似的。
今儿军务清闲,徐明轩约了几位老部下小聚。
可他心里跟塞了团湿棉絮,又沉又闷。
一杯接一杯灌下去,几个军官缩着脖子干坐,谁也不敢吭声。
余惟光是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端着酒杯凑了过来,袖口还沾着点未擦净的墨迹。
徐明轩抬眼,仰脖干了一大口,语气蔫了吧唧。
“嗯,媳妇儿不理我。”
余惟光一愣,旋即咧嘴笑开。
“哎哟,嫂子啊?我以为你们俩现在蜜里调油呢!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撑腰,那场面多硬气!我们几个弟兄回去还在咂摸滋味呢。”
“硬气个头!”
徐明轩把杯子墩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
“她现在软硬不吃!喊她陪我露个脸,不是要看孙子,就是要教儿子!我这大帅,在她眼里,怕是还不如尿褯子重要!”
余惟光听罢,非但没皱眉,反倒拍着大腿笑出声。
“我还当出了什么大事!老徐啊老徐,我说你活该,真没说错!”
徐明轩拧着眉毛。
“我咋就活该了?”
“还不服?”
余惟光收了嬉皮笑脸,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嗓门。
“你当年拎着包袱离家参军,后来当官发迹,有真真切切替她们娘几个想过日子吗?”
徐明轩嘴巴张了张,顿了顿才道:“我能不想?可战火烧得哪儿都不安稳,怕接她们过来反而更危险……本想着让她们留在老家最踏实,谁知后来音信断了,连人在哪都不知道。”
“真没觉得亏心?”
余惟光直接替他回了。
“人家一个女人,带着娃从泥里爬出来,风吹雨打自己扛,饭都顾不上热乎,你倒好,连句实话都没给过她,那行,我也不帮你说话。”
“再瞅瞅你身边那个沈玉琳,念过书、模样俊,走哪儿都跟你手挽手,你自己舒坦了,想过她心里怎么想的没?”
那些旧事,谁心里没本账啊。
“你现在是掌兵的大帅,可在老婆孩子这事上,说白了就是个愣头青。不琢磨咋把人暖回来,光琢磨排场、面子、规矩,有意思吗?”
没错,徐明轩参军那会儿,心全扑在枪杆子和军饷单子上。
只盼着每月能寄回去几块大洋,让她娘俩别饿着。
可人哪,心就那么大,装下了一头牛,就腾不出地方拴只羊了。
徐明轩低头坐了半天,才哑着声问:“……那我该干啥?”
“干啥?”
余惟光冷笑一声。
“借了东西,当然得还!”
他一巴掌拍在徐明轩肩上。
“你跟张引娣,当年在老家,正经拜过天地没?”
徐明轩摇头,目光垂落,喉结动了一下。
“就两家亲戚凑四张桌子,连条红绸子都没扯。灶台边摆了两碗饺子,磕了三个头,就算完事。”
“那就重办!”
余惟光眼神发亮。
“办得满城都知道!不是大帅娶了个乡下媳妇,是‘徐明轩把丢了半辈子的命根子,风风光光请回来’!”
“她要是图钱图势,早八百回贴上来了,人家不吭声,就是在等你低个头、弯个腰,结发妻,当初穷得揭不开锅都没撒手,你今天穿金戴银,她反倒要你哄着捧着,这有啥丢人的?”
话音一落,余惟光端起酒杯,仰头干了个底朝天。
“话撂在这儿了,听不听,你自己拿主意。”
说完,他一甩袖子走了。
屋里只剩徐明轩,僵在椅子上。
欠债……就得还。
他盯着酒杯里晃来晃去的酒影。
过了好久,他一把抄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闷尽。
“对,就得这么办!她不看见我的诚心,这事就压根儿不算数!”
还债,现在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