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魂儿快飞出去那会儿,门口呼地卷进一道黑影。
一把横在沈玉琳前面,替她挡住了鞭子。
张引娣手顿住,定睛一看。
徐明轩。
他回来了。
“明轩!明轩你可算到了!”
沈玉琳一口气松下来,嘴一咧,哇地哭出声。
“你再不来我就没命啦!这女人疯了!她真要弄死我啊!”
她见徐明轩肩章底下军装鼓起一块,嗓子立马劈了叉。
“你挂彩了!快喊大夫!”
这一嗓子嚎出去,副官和几个当兵的才回过神,跌跌撞撞扑上来。
“大帅!”
“大帅您撑住啊!”
“快去请医生!快去!”
乱哄哄一团,人影晃动,脚步杂沓,呼喊声此起彼伏。
谁还记得地上还躺着个徐晋?
张引娣趁机手腕一收,鞭子唰地缠回手上,掉头就往儿子那边冲。
“娘……”
徐晋仰起脸,眼眶通红。
徐明轩一把推开还在抹泪喊疼的沈玉琳。
“皮外伤,不碍事!都给我闭嘴!”
说完转身就朝张引娣快步走过去。
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
那玩意儿就在她手里亮了一下,眨眼就没了。
“你手上那个东西,打哪儿弄来的?”
张引娣哪有心思理他?
满脑子全是儿子的事。
她穿过来前没结过婚,可这会儿站在徐晋身边,她就是个当娘的人。
娘嘛,天塌下来也得先把孩子护住。
“这儿疼不疼?骨头有没有歪?”
她手指轻轻按在儿子后背那片青紫上。
徐晋晃了晃脑袋,脖子一挺,下巴绷得紧紧的。
“娘,真没事!就蹭破点皮,擦点药就好了。”
吴春霞和徐青山也跑过来。
“大哥他……”
张引娣仔仔细细把徐晋上下摸了一遍,最后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脚踝。
确认只是外伤,胸口那团火才慢慢退下去。
她把徐晋往身后拢了拢,这才抬眼,第一次正正经经盯住了徐明轩。
“徐明轩。”
徐明轩心里咯噔一下。
想说点什么,结果嘴巴张了又合,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你现在日子过得真不错啊。房子大、铺子多,身边还跟着个新朋友。”
张引娣眼角微微一斜,扫了扫旁边还在抽搭的沈玉琳。
“一家和和美美,恭喜啊。”
“我们这家人,在你眼里估计早就是一堆旧土,风吹就散。既然这样,今天就当咱谁也不认识谁。”
“引娣,我不是……”
徐明轩急得往前凑,伸手就想拉她胳膊。
张引娣却抱着双臂往后一撤,干脆躲开。
“你怎么想的,我不想知道。”
“我们这种小门小户,高攀不上徐大元帅这棵大树。今儿我们就从你这儿搬出去,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两不打扰。”
这话一出口,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徐明轩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想过她会骂、会扑上来打他一顿,唯独没料到,她能这么平静地,跟他断得干干净净。
“哎哟,慢着!”
张引娣突然抬手。
大伙儿全愣住了,眼珠子齐刷刷钉在她脸上。
她没眨眼,直勾勾盯住他。
“你把我们娘仨扔在村子里,一走就是十几年,连封信、一句话都没有。这笔账?我不跟你算。就当我当初瞎了眼,挑错了男人。”
“今天你那个新欢当着我面甩我儿子耳光?我也当场还回去了,打是打了,事儿也了了,咱谁也不欠谁。”
她吸了口气,嗓音更哑了。
“可你呢?三个儿子,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蛋,养到如今能扛麻包、能顶门梁的大人,哪一口奶不是我一口口喂的?哪一笔学费、药费、布料钱、油盐钱,是你掏的?”
一分钱没给过?
他明明年年往老家寄银元,后来那边来信说打仗断了联络……
张引娣瞄见他脸白得像纸,嘴角往上一扯。
“所以啊,在你放我们走之前,先把这十几年该出的抚养钱,一次结清。”
“我们拿钱走人,绝不回头。你过你的将军日子,我们过我们的老百姓日子,两不相干。”
抚养钱?
院子里一群人差点咬到舌头。
跟一个带枪带兵、跺脚地动的军阀,要抚养钱?
这女人怕不是烧糊涂了!
徐明轩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透着倦。
“我们之间好多事没讲明白,能不能先坐下,心平气和聊两句?”
“坐下来慢慢聊?”
张引娣嗤笑一声,像听见天大的笑话。
“聊什么?聊你一走十几年杳无音信?还是聊你把我接回来,就为了让我站在这儿,看别人扇你亲儿子巴掌?”
边上副官实在憋不住,硬着头皮往前凑半步。
“夫人,您真误会大帅了!这些年,他派出去找您的人,前前后后不下三拨!”
“哦?真有这事?”
张引娣眼皮都没抬。
信不信?
她压根懒得猜。
真假不重要,她只认一件铁板钉钉的事。
“那兰华门门口呢?我儿子一眼认出你,拔腿就追,结果呢?”
她手指直戳徐青山胸口。
“你们干的好事?把他当街讨饭的叫花子?当野狗一样踹打?活生生揍瘫在路边等死!这也叫误会?”
徐明轩脑袋嗡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兰华门?
打自己亲儿子?
他拼命翻记忆,只记得那晚灌了一肚子酒,脑仁疼得像要炸开。
好像……
真听见有人哭着喊爹?
“我没……”
他张嘴想反驳。
转头盯住身旁的郑副官,眼神发沉。
“说,到底怎么回事?”
郑副官脖子一缩,嘴唇抖了半天,挤不出整句。
“大帅……那天……您喝断片儿了……”
话音还没落,一直缩在徐明轩身后的沈玉琳,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大帅,别难为郑副官,这事……是我下的令。”
她把锅全扛了过去。
接着扭头朝张引娣深深弯下腰,嗓音带哽。
“对不住,真对不住!我真不知道……那人是小少爷啊!”
“那晚您酒喝猛了,刚扶着门框站稳,门口突然蹿出个人,穿着不伦不类,扑上来就喊爹!我脑子一懵,以为是哪家疯疯癫癫的流民,怕他冲撞您,就赶紧叫人拖走了……”
“我要知道他是您亲骨肉,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啊!”
“您当年把我从窑子里捞出来,给我铺路、供我念书,让我活得像个人。在我心里,您就是我的命根子,是我的天!我那会儿就一门心思护着您,生怕您被歪门邪道的人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