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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这太不好意思了……”

王三搓着满是老茧的手,黑脸上堆满窘迫。

“对啊大姐,咱们就是抡大锤、扛钢筋的,哪敢劳您这样招待。”

张二也忙起身,声音有点发紧。

“说啥呢?都是自家兄弟,坐下!坐下!”

徐晋一手一个按他们肩膀,硬摁回小板凳上。

每人盛满一大碗白米饭,再夹两大块颤悠悠的红烧肉,直接铺满碗面。

“我娘发话了,今天谁不光盘,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

大伙儿盯着碗里那坨油亮软糯的肉,眼眶一下子热了。

筷子尖戳进肉里,轻轻一挑,整块肉颤巍巍地离了碗底。

一顿饭,吃得踏实,吃得滚烫,吃得静悄悄。

除了呼哧呼哧扒饭声,院里一点杂音都没有。

等最后几双筷子停住。

张引娣才端起一碗酒,慢慢站起身。

“各位兄弟。”

她刚一开口,大家立马撂下筷子,齐刷刷扭头望过来。

“我一个女人家,没啥文化,讲不出花里胡哨的大道理。可各位兄弟,哪个不是扛着锄头、抡着铁锤,靠一身力气养活一家老小的实在人?偏就这年景,硬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王三把筷子砸在碗边,眼眶通红。

“大姐这话太戳心了!这破天烂地的世道!咱起早贪黑干到脊梁弯成弓,税单子一张接一张,最后兜里比脸还干净!我那娃才五岁,别说啃骨头,连肉星子都没见过!”

“哪止是肚子饿啊!”

张二仰脖灌下半碗酒。

“我啃了十年书本,就盼着当个先生,教几个孩子认字算账。结果呢?看着媳妇饿得直哼哼,娃在炕上翻白眼……那些圣贤话,能熬粥吗?”

“税呀费呀,多得跟地里狗尾巴草似的,前脚李总管来刮一层,后脚赵监军又来刮一层。咱们就是田里那茬韭菜,割完一拨,立马又冒出新芽,好再让人来割!啥时候轮到咱们喘口气?!”

李四猛地拍了下大腿,震得裤腿抖动。

他脚边一只豁了口的陶罐里。

水纹晃荡不止,映出他扭曲的眉眼。

“不说了!真活不下去了!”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见大伙儿肩膀松了些,张引娣才慢悠悠放下手里的粗瓷碗,开了口。

“既然活不下去了,总不能天天缩在屋里等死吧?兄弟们,你们选是躺平让人踩扁,还是咬牙撑起来,替孩子老婆挣条活路?”

众人一下僵住,齐刷刷扭过头,盯着她。

“大姐,你……这话……啥意思?”

王三舌头打结,声音发颤。

“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引娣盯着他们。

“与其被人按在地上打,不如咱自个儿攥紧拳头,饭,一块儿吃。难,一块儿扛;谁要是敢朝咱们头上动刀子,所有人一起抄家伙顶上去!”

“咱不要金子银子堆成山,只要讲理的地方,只要站着做人、不低头讨饭的尊严!”

满院子人全傻了,嘴都忘了合,眼珠子一动不动。

抱团?

可不是瞎抱团!

万一传出去,官府查下来,脑袋都保不住啊……

好半天,张二才抖着手端起酒碗,碗沿碰得牙齿咯咯轻响。

“大姐……你是想……带我们……活下去?”

可眼下这光景,还能怎么活?

税粮刚交完,地里青苗还不到膝盖高。

灶台冷了三天,娃的哭声夜里都没断过。

张引娣直视着他,用力点头,肩膀绷得笔直。

“我是个女流之辈,没读过多少书,也没啥威风本事。但我有粮仓,能管大家吃饱;也有点主意,能把乱麻理出个头绪。”

她扫过这群脸上刻满风霜的汉子,忽然笑了一下。

“今儿这顿饭,我不是施舍,是交朋友。往后我如果真做点小买卖,也盼着身边有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搭把手。”

“干!”

王三腾地站直,一巴掌拍在胸口。

“大姐!只要我家灶膛里不断火,娃碗里不断饭,我王三这条命,您尽管使唤!”

“干!”

“也算我一个!”

“我豁出去了!”

院子里的人纷纷直起腰,脊背一寸寸挺直。

憋了这么多年,骨头缝里那点血气,终于噌地一下烧起来了。

谁愿意一辈子弓着腰、流臭汗?

张引娣这话一出口,大伙儿心里立马有了底。

要是真能捞着实惠,谁傻乎乎蹲在原地不动?

徐晋站在边上,手心冒汗,腿肚子微微打颤。

啥?

张引娣真要在这儿开张做生意?

还一点不磨叽、不拖泥带水?

那可太好了!

只要摊子支起来,大伙儿就真能揣上票子、吃上热乎饭!

饭能热,娃能笑,娘能躺下歇口气……

“娘,你打算干点啥营生啊?”

眼下北城乱得很。

今天这个军阀带兵进城,明天那个团防队伍开拔过境,路上都未必太平。

她现在看着才二十出头,单枪匹马跑买卖。

张引娣摆摆手,没接这茬。

“这事你别操心。今儿先吃饱,其余的,边走边瞧。”

大伙儿听她这么讲,也就没再追问。

她回到屋里,把抽屉拉开,一样样数手头的家当。

前前后后花出去不少,账上真没剩几个硬币。

光靠小本生意,想发财?

怕是得等到猴年腊月贴春联那天。

可不这么干,连饭碗都端不稳,更别说别的指望了。

“唉……自己还是个刚长齐牙的小丫头呢,倒先当起一家人的主心骨来了,真是赶鸭子上架。”

可只要一家人还能喘气、能吃饭,这就比啥都强。

徐晋咳嗽两声,吴春霞递过去一碗热水。

大丫不在,小丫把碎布条搓成线,坐在门槛上缠绕竹筐。

张引娣扫地时扫出几粒米,顺手捡进碗里。

吴春霞悄悄推门进来。

“娘,你真要开店做生意?万一赔了,咱拿啥填窟窿?”

“再说……爹那头,怕是早就把咱当外人了。往后没了靠山,咱还能不能站住脚?”

这问题,真没法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她没立刻答话,只把抽屉合上。

“陈大妮被抓走快半年了,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咱明明白白做正经事,卖点针线、煮点茶水、修修农具,没人盯着咱;可要是学那些坑蒙拐骗的招儿,迟早被砸锅掀碗。”

话糙理不糙,该怕的,大家心里都门儿清。

徐晋把烟斗磕了磕。

吴春霞把衣角攥紧又松开。

小丫抱着搪瓷缸子蹲在墙根,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