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罗家村飘起了小雪。
罗家那栋三层小楼的厨房里,热气腾腾。
李敏霞穿着新围裙,正指挥着罗新德和罗汶,处理食材。
“新德,你把那条鱼刮干净点,别留鳞!”
“阿汶,去,把你姐叫下来,让她看看这海参发得怎么样了。”
今年的年夜饭,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丰盛。
波士顿的龙虾,獐子岛的鲍鱼,还有罗熙缘特意托王德发,从广州空运过来的东星斑。
这些东西,别说在罗家村,就是在县城的饭店里,都轻易见不到。
罗新德一边刮着鱼鳞,一边感慨。
“想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家,连块像样的肉都买不起。你姐为了拦着我出门,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你还说!”李敏霞瞪了他一眼,“要不是熙缘,你现在在哪儿还不知道呢。”
罗新德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罗熙缘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段对话。
她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三个人,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是啊,才一年多。
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姐,你快来看,这海参发得对不对?”罗汶端着一个大盆,献宝似的凑了过来。
罗熙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火候正好。妈,您这手艺,可以去金海湾当大厨了。”
“就你嘴甜。”李敏霞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一家人正忙活着,院子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谁啊?大年三十的。”罗新德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他的远房表哥,罗富贵。
就是去年,那个因为儿子欠了赌债,上门来撒泼耍赖,要借两万块的那个。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夹克,手里还提着一箱牛奶,和两条廉价的香烟,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新德!过年好,过年好啊!我这……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罗新德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就一阵腻歪。
但他还是碍于情面,把人让了进来。
“富贵哥,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想着,咱们是亲戚,一年到头,也该走动走动嘛。”罗富贵一进院子,眼睛就不够用了。
看着那气派的三层小楼,看着院子里停着的那辆奥迪车,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乖乖,新德,你这是真发了啊!这楼,这车……啧啧,咱们老罗家,可算出息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往屋里走。
一进客厅,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他更是使劲地吸了吸鼻子。
“哎呀,做什么好吃的呢?这么香!”
李敏霞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是他,脸上的笑,立刻就收了回去。
“富贵哥来了啊。”
“弟妹,过年好!”罗富贵自来熟地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就想往厨房里凑。
罗熙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大伯,过年好。”
“哎哟,这是熙缘吧?长得可真水灵!”罗富贵看着罗熙缘,眼睛一亮,“听说现在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在上海开公司,当大老板了?”
“大伯您听谁说的?我就是个学生,还在读书呢。”罗熙缘淡淡地说。
“熙缘,饭做得怎么样了?我跟你大伯,喝两杯。”罗新德在后面说。
他虽然烦罗富贵,但大过年的,人来了,总不能把人往外赶。
罗富贵一听,乐了。
“对对对,新德,咱们兄弟俩,是该好好喝一杯!”
饭桌上,罗富贵彻底放开了。
他一边大口地吃着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海鲜,一边一杯接一杯地,跟罗新德碰杯。
酒过三巡,他的话,就多了起来。
“新德啊,不是我说你。你现在,发了财,可不能忘了本,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他打了个酒嗝,拍着胸脯。
“你看我,你亲哥,现在还在工地上,给人搬砖。一天累死累活,才挣几个钱?你现在,手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出来,就够你哥我,活半辈子了!”
罗新德的脸色,有些难看。
“富贵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罗富贵把酒杯一墩,“新德,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那个养猪场,不是缺人吗?你看,让你哥我,过去给你当个副厂长,怎么样?”
副厂长?
罗新德和李敏霞,都愣住了。
“我也不要多,一个月,你给我开……开一万块钱的工资,就行!”罗富贵伸出了一根手指。
“噗嗤”一声,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罗汶,没忍住,笑了出来。
一万块?
他们农场现在最高薪的技术员,一个月也才五千。
罗富贵的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你这小兔崽子,笑什么笑?有你说话的份吗?”
“富贵哥!”罗新德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罗新德,你摸着良心说,我过分吗?”罗富贵也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你哥!现在,你发达了,看不起我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天天上你们家来!我到村里去说,你罗新德,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眼看着,就要像去年一样,闹起来。
罗熙缘站了起来。
她走到罗富贵面前,脸上带着微笑。
“大伯,您想来我们农场工作,是好事啊。我们随时欢迎。”
罗富贵一愣:“真的?”
“当然是真的。”罗熙缘点了点头,“不过,我们农场,不缺副厂长。我们现在,缺一个清理猪粪的岗位。您也知道,我们现在存栏一千多头猪,每天产生的猪粪,那可是个大工程。”
“清理猪粪?”罗富贵的脸绿了。
“对。”罗熙缘继续微笑着说,“这个岗位,很辛苦,也很重要。所以,我们给的待遇,也很高。一个月,八千块。五险一金,年底双薪。另外,还包吃住。您看,这个条件,您还满意吗?”
八千块!
这个数字,让罗富贵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但是,一想到要去掏猪粪……
他那张脸,就跟调色盘一样,变来变去。
“怎么样,大伯?您要是愿意,明天,初一,您就可以来上班。我亲自给您办入职。”罗熙缘看着他,步步紧逼。
罗富贵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让他去掏猪粪?那还不如杀了他!
他憋了半天,终于一拍桌子。
“你们……你们这是在羞辱我!”
“大伯,我们是在给您提供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罗熙缘的笑容,收了起来,“我们家的钱,每一分,都是靠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您想不劳而获,在我们家,没这个规矩。”
她指了指门口。
“门在那边。您要是想通了,想来掏猪粪,我们欢迎。要是想不通,那这顿饭,您也吃完了。慢走,不送。”
罗富贵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到可怕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冷漠的罗新德。
他知道,今天这便宜又占不到了。
他涨红着脸,指着罗家人,哆哆嗦嗦地说了句“你们……你们给我等着”,然后,就灰溜溜地跑了。
一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罗新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叫什么事啊……大过年的。”
“爸,您得习惯。”罗熙缘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龙虾肉,放到自己碗里,“以后,这样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轻声说。
“我们家,以后再也不会有安稳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