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推开A层甲板的防火门时，海风灌进来，咸腥里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雾重新凝聚成了一部份。
他看了眼手机。
21:07。
距离安之说的那个女仆消失，已经过去快一小时。
甲板上没有参与的主播。
星星两两的Npc。
温玉沿着右舷往前走，步伐很轻。
救生艇编号从A01排到A17，每艘都裹着防雨布，布面上凝结细密水珠。
他蹲下，摸了摸A07的吊架。
铁链上有新鲜的摩擦痕迹。
不是锈蚀造成的，是近期被人动过。
他抬头。
救生艇底部有一道湿痕，正在往下滴水。
水滴落在甲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温玉没碰。
他站起身，往船尾方向继续走。
海雾越来越浓。
能见度从二十米降到十米，最后只剩五步距离。
手电光柱在雾气里折散，照不出任何轮廓，只照亮自己脚下那一小片铁板。
他停下。
耳朵捕捉到一点异常。
呼吸声。
不是自己的。
很轻，在左前方。
温玉没动，手电也没转过去。
“跟了这么久。“他开口，声音不大，“出来吧。“
雾气里沉默三秒。
然后是高跟鞋叩击铁板的脆响。
一道身影从雾里浮现。
先是一截皮裙下摆，再是掐腰的西装外套，最后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宋晗。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定在五步外，歪头看他。
“不愧是温玉。”
“我以为我已经够注意了。”
温玉没接话。
宋晗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船舷边，背靠栏杆，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
点燃。
烟雾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哪道。
“你是因为安之来的？”她问。
“为了她？还是为了线索？”
温玉看着她。
“你看到了什么？”
“不。”
宋晗吐出一口烟，“我是跟着你来的。”
温玉没说话
宋晗迎上他的视线，笑了。
“别紧张。不是跟踪狂那种跟法。是观察。”
“安之从宴会厅出来时表情不对，我看见了。”
她盯着甲板方向看了三秒，瞳孔收缩，呼吸加快。“
“生理反应骗不了人。”
宋晗弹了弹烟灰。
她没说也是因为看见了她和温玉的私语。
“所以我在猜，她看见了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然后你离场。一个小时后，你也往甲板方向走。”
她耸肩，“这不就简单了。”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宋晗靠在栏杆上抽烟，偶尔瞥一眼雾气深处。
半晌，她忽然开口。
“你还记得五年前吗？”
温玉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两年前？”
“灵境第一期新人集训营。”宋晗侧头看他，“十五个人，最后活下来七个。你是那七分之一。”
“我也是。”
温玉看着她。
烟雾里她的侧脸被雾气柔化，少了几分锐利，多了点说不清的疲惫。
“我以为你活不过第一周。”
“结果你活到最后，拿了S级评分，出道即A级员工。”
她转回头，盯着浓雾深处。
“我呢，那期集训营第七名。擦线过关，拿了b级。”
“两年，我接了四十七场直播，死了三次。”
“道具续命、替身傀儡、副本里捡的复活卡，能用的全用了。”
她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随手弹进海里。
“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玉没答。
宋晗也不需要他答。
“因为我不想止步于主播。我想要灵境，想知道这些破直播到底是谁在操控，想看到更多。”
她转头看他，眼睛很亮。
“你也是吧？”
“温氏董事，你的爸爸，是死在灵境的吧。”
“不然温氏继承人何必在这种地方混两年。”
温玉看着她。
半晌，他开口。
“你想说什么？”
“组队。”
宋晗站直身，走向他，在两步外停下。
“丝瓦尼号三十一天，光靠一个人活不到最后。七家公司三十七个人，最后能剩多少？十个？五个？”
“你有实力，有经验，我有情报，有道具，有三次死里逃生的直觉。”
“我们联手，拿祭祀和骑士的信物。王后给安之，国王给柯知否，让他们互相咬。”
“最后情报共享，你我五五分。”
雾气在他俩之间流动，把距离拉得忽近忽远。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宋晗笑了，笑得很轻。
“因为你也想活。”
“而且。”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他身前。
抬头，直视他眼睛。
灯灭了。
不是一盏两盏。
是整艘船。
所有舷窗、甲板灯、驾驶舱的探照灯，在同一秒熄灭。
只剩应急灯。
幽绿。
雾气在绿光里泛起诡异的荧光。
温玉本能地后退半步。
黑暗里，一只手滑上了他的胸膛。
温玉僵了一瞬。
下一秒，他侧身。
动作不重，但很干脆。
宋晗愣住。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温玉。”
她声音有点涩，“你...”
“有人。”
温玉打断她。
他盯着雾深处，手插进了口袋里。
应急灯光照不透十步外的黑暗，但他听见了。
皮鞋叩击铁板的声音。
宋晗也听见了。
她不再说话，手伸进衣服内袋，摸出一把巴掌长的短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
雾里先浮现出一道轮廓。
高，瘦，脊背挺得笔直，老式船长礼服，金线袖口。
霍克。
他走到距离他们五步的地方，停下。
手里握着一根手杖，杖头是银质船锚造型。
他没有看温玉，也没有看宋晗。
他抬头，望向b层甲板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舞会还缺一个人。”
“国王在等。”
温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b层甲板，305舱室的方向。
安之的房间。
他瞳孔微缩。
宋晗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她勾起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
“担心她？”她轻声说，“这时候还想着别人？”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从船底深处传来。
像生锈的螺旋桨，被什么东西强行转动。
嘎吱...
嘎吱...
节奏缓慢，每一声都像锯在颅骨上。
霍克转身。
他往船尾方向走，步伐平稳，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金属摩擦声还在继续。
越来越响。
宋晗脸色微变。
那不是机械声。“她低声说
“骨头。”
温玉替她说完。
螺旋桨每转一圈，就有骨骼被碾碎的细响混在里面。
灯亮了一点。
甲板空空荡荡，只有雾气还在流动。
温玉转身就走。
“温玉。”宋晗在身后叫他。
他没停。
“你要去找她？”
宋晗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现在船底有东西在动，你去舱室区？”
温玉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
“两年前你问过我，为什么能活到最后。”
“因为我知道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宋晗僵住。
温玉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步。
他忽然停住。
不是因为宋晗追上来。
是甲板尽头，船尾的方向，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穿船长礼服，但不是霍克。
年轻很多，四十岁上下，面容英俊，一头浓密的金发。
他嘴里叼着一根雪茄。
雪茄燃着。
红色的光点在雾里明灭。
他看着温玉，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他抬起手竖起食指缓缓贴在嘴唇上。
嘘。
下一秒，雾涌上来，吞没他的身影。
只剩雪茄那点红光，悬在雾里。
三秒后，也灭了。
温玉站在原地。
掌心全是冷汗。
丝瓦尼号的船长！
埃德蒙·罗斯。
1949年失踪那晚，丝瓦尼号的真正船长。
也是签到簿上，017舱室的入住者。
船底的金属摩擦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轻、更细的声音，像无数根针落在铁板上。
哒。哒。哒。
从船底深处，一层一层往上。
往舱室区。
往305的方向。
温玉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