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林紫玥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心像被刺了一下。
她挺直了脊背,手指死死掐住掌心。
“女儿从没打着尚书府的名号行事,我也清楚,我现在是路家人了。”
“很好,嫁鸡随鸡,这点你没忘。”
林如诲缓了口气,声音沉下去。
“你能跟路家同甘共苦,为父心里其实是宽慰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紫玥脸上。
见她低垂着眼,指尖微微颤抖,便又续道:“你在路家的日子不容易,这些我清楚。可越是艰难,越要守住本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代表的是林家的脸面。”
他又抬起眼,看向窗外的小院,语气略带几分冷硬。
“你娘原本想接你回府住几日,被我拦下了。万一哪天成了人家不要的人,林家的脸面也跟着栽进去。你在路家站得住脚,林家才说得上话。你要是一退,那就是全盘皆输。”
“所以,爹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一定要死守路家,是不是?”
林紫玥咬着嘴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早该想到的,父亲不会关心她在路家过得好不好。
他在乎的从来都是体面,是名声,是两家联姻后的利益往来。
她早就知道,早就明白!
一旦路亭舟休了她,她连回家的门都进不去!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撒娇的林家小姐,而是路家弃妇。
“林大人稍坐,刚备了些小零嘴,您尝一口解解乏。”
宋酥雅端着托盘走过来,脚步稳健,神情平静。
她弯腰放下一碟兰花豆,动作利落,再摆上一杯冒泡的可乐。
“正陪着紫玥聊几句呢,您一边唠嗑一边吃点。我这小店,不讲规矩,讲究的就是自在。紫玥在这搭把手,也不算多累。”
她说话时不疾不徐,态度从容。
林如诲盯着那碟豆子,眉头微蹙。
“这些点心,是你亲手做的?”
“自家秘方,独一份儿。全京城想找第二家这样的味儿,难。”
宋酥雅语气肯定,没有半分谦虚或讨好。
林如诲半信半疑地拈起筷子,夹了一颗送进嘴里。
舌尖传来酥脆感,咸香中带着微微的辣意,咀嚼间豆香四溢。
“这……是蚕豆?”
“对喽!”
宋酥雅笑盈盈答道。
“新鲜嫩豆先泡软,再炸得裂开花,像兰花一样。配上我调的料一拌,就成了这个模样。要是喝酒时来一把,简直绝配!”
她语气爽利,讲解清晰,从选材到火候一一说明,毫不含糊。
林如诲听着,原本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
一个曾经主持中馈、管理百人奴仆的侯府主母,如今亲自操持小吃摊,竟没有丝毫扭捏作态。
林如诲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他低头又吃了几颗,蚕豆入口即化,余味悠长。
“味道……还算不错。”
他淡淡评价。
蚕豆酥脆咸香,的确适合佐酒。
那杯甜水入口清爽,气泡在舌尖蹦跳。
他接连喝了两口,才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宋酥雅身上,多了几分审视。
“没想到路夫人还有这份手艺。”
“人嘛,逼到份上了,自然就会长本事。”
宋酥雅轻轻一笑。
“林大人也知道,咱们路家现在啥样。”
林如诲轻轻点了下头,目光转向里屋方向:“你家孩子现在在忙啥呢?”
“儿子都二十二了,还能天天拴在身边不成?”
宋酥雅这话一出口,语气粗粝,带着市井气息。
林如诲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了。
那惊讶劲儿,比瞅见她亲手搓糯米团子还夸张。
他怔了一瞬,似是没反应过来。
一个曾经金尊玉贵的侯府主母,怎么能讲出这么不遮不掩的大实话?
她居然用这种口吻谈论自己的儿子。
林紫玥赶紧开口解释:“爹,家里现在是夫君和小妹撑着,我和婆母在这小店里打下手。”
“嗯。”
林如诲一边咔哧咔哧嚼着兰花豆,一边咕咚灌了口可乐。
一时竟不知该跟宋酥雅搭什么话才好。
“林大人,咱这店是小了点,但讲究!食材也是别处没有的。您要是吃得对胃口,回头带些亲朋同事来坐坐,帮衬一下也是情分。”
宋酥雅慢悠悠道:“我们老路家如今吃饭的家伙,全靠这间铺子撑着了。每日起早贪黑地备料、炒菜、招呼客人,一刻都不能松懈。锅碗瓢盆叮当响,油烟熏得眼睛发涩,可为了生计,谁也不敢喊累。”
这话让林如诲有点挂不住脸。
他真能把同朝为官的人领来,看他闺女端盘子擦桌、刷锅洗碗?
那些人平日里衣冠楚楚,出入皆有随从伺候。
若真来了这种小门小户的地方,怕是一进门就皱眉。
“路夫人啊,路得一步步走,急不得。”
他扒拉完最后一口菜,这才开口。
“今天过来,也是听说你开了个小馆子。虽说生意小,但也得去官府登记备案,别漏了税。若是被人举报,到时候查下来,轻则罚银,重则封店,可不是闹着玩的。”
宋酥雅咬紧后牙槽,脸上却堆着笑。
“哟,林大人真是尽责到家了。不过我这摊子能撑几天都不一定,租期才三个月。签契约的时候掌柜说得清楚,到期不续,立刻腾房。眼下连下个月的米钱都是赊来的。”
“三个月之后怎么办?”
“看天意呗。赚不到钱就收摊,光一个月房租就要十两银子,哪经得起耗?街对面那家面馆,三个月倒了两家,不是没客源,就是本钱不够撑。”
林如诲皱起眉头,想了半晌才说:“那就先过好眼下这一天吧。明日的事,留到明日再愁也不迟。”
“话我也带到,路夫人,还有紫玥,往后怎么走,你们自己拿主意。”
说完,他站起身就准备走人。
宋酥雅心里直翻白眼。
这人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一点察言观色都不会,真不明白他是咋当上尚书的。
满嘴规矩礼法,却连一句暖心话都说不出,更别说伸手拉一把自家女儿。
“大人慢走哈——”
她拖长了调子喊。
林如诲还真一点不留地转身走了!
“呵,呵呵!”
宋酥雅猛地翻了个大白眼。
“老糊涂!”
“娘,你骂的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