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疏竹就醒了。
她躺在那张小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
谢渊在里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
这几日他恢复得不错,昨夜终于没有半夜疼醒。
可沈疏竹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谢渊那个毛病。
皮肤饥渴症。
从他第一次触碰她开始,她就隐约察觉到了。
那不是简单的迷恋。
那是一种病。
一种只对她生效的病。
沈疏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微光。
她该告诉他。
他总以为自己对她的感情是男女之情,总在那“兄妹”的猜测中痛苦挣扎,总在克制与失控之间反复拉扯。
可如果那只是病呢?
如果他对她的依赖,只是皮肤饥渴症在作祟呢?
那他对她的感情,岂不是一场误会?
他会被这个真相伤到吗?
可若不说,他会一直陷在混乱的情感里,无法自拔。
而又有几个人,会承认自己有病呢?
沈疏竹闭上眼。
必须告诉他。
谢渊醒来时,沈疏竹已经坐在外间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出门的衣裳,药箱也收拾好了,像是要出门。
“醒了?”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
“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谢渊撑着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她。
沈疏竹走到榻边,在小凳上坐下,看着他的眼睛。
“谢渊,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谢渊心头一跳:“什么事?”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你可能有一种病。”
谢渊愣住了。
“什么……病?”
“皮肤饥渴症。”
沈疏竹看着他的眼睛,
“一种精神类疾病。患者会对特定的人的触碰产生强烈的渴望,那种渴望会被误认为是爱慕、依赖、甚至是执念。”
谢渊呆住了。
“而且,”沈疏竹顿了顿,“你这个病的特定对象,是我。”
谢渊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谢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皮肤饥渴症?
精神类疾病?
他对她的那些感觉——驿站里的颤抖,夜夜守在药庐外的煎熬,看见她就心跳加速,看不见她就焦躁不安。
都是因为……病?
是这样吗?
还有这么怪异的毛病?
难道自己对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都是这个毛病在作祟?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茫然,有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可治吗?”他问。
声音有些哑。
沈疏竹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也许能吧。”
她说,
“等我的事情解决,我走得远远的。你看不到我,也许慢慢就好了。”
走得远远的。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谢渊心里。
“不能不走吗?”
话脱口而出,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沈疏竹看着他。
谢渊攥紧被角,声音越来越小:“我可以控制我自己……没有你说的渴肤症,也没有……也没有迷恋……”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自己都不信。
沈疏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
“你自己慢慢消化吧。”她说,“我必须出门一趟。”
她拎起药箱,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
“谢渊。”
“嗯?”
“不管那是不是病,你护了我这么久,是真的。我记着。”
她推门出去。
谢渊靠在床头,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沈疏竹的马车驶出城门,往京郊而去。
半个时辰后,她在那个熟悉的小院前停下。
巧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她就迎上来:“小姐!您可算来了!”
沈疏竹点点头,随她进了院子。
周芸娘正在屋里缝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沈疏竹的那一刻,眼眶微微泛红。
“疏竹。”
沈疏竹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边关那边有消息了。”她开门见山,“谢擎苍派人去查你的底细,不日就会有结果。”
周芸娘手里的针顿了顿。
“所以,假芸娘快来了?”
“是。”沈疏竹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周芸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
“与其被动等那个假货来揭穿我,不如我主动现身。”
沈疏竹看着她。
周芸娘放下针线,一字一句:“我要搅浑这池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他分不清哪个是真芸娘,哪个是假。”
沈疏竹微微弯了弯唇角。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你那边准备如何?”
“随时可以。”周芸娘顿了顿,看着她,“你那边呢?”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
“谢渊已经知道我不是芸娘了。”
她说,“他受了伤,现在住在药庐养伤。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他更多。”
周芸娘愣了愣:“他知道多少?”
“知道我要找谢擎苍报仇。知道你是盟友。”
沈疏竹看着她,“也许……你可以待在他身边。”
周芸娘怔住。
“待在他身边?”
“谢渊现在是我的盟友。”
沈疏竹说,“他虽然受伤了,但广义侯府比城外安全。你若能住进侯府,谢擎苍的人就不敢明着动你。”
周芸娘垂下眼,想了想,又抬起头。
“那你呢?”
沈疏竹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晾晒的草药。
“芸娘,那些证据和账本,暂时还不能动。”
周芸娘走到她身边:“为什么?”
“因为现在动了,谢擎苍会立刻反扑。”
沈疏竹转过身,看着她,“我们现在的力量还不够。谢渊受了伤,秦王妃在暗中相助,可这都不足以和谢擎苍正面抗衡。”
周芸娘沉默了。
“我们需要更大的靠山。”沈疏竹一字一句,“一个足以和谢擎苍抗衡的人。”
周芸娘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长公主?”
沈疏竹没有回答。
可她的目光,幽深而坚定。
谢渊一个人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从沈疏竹走后,他就一直这样坐着。
皮肤饥渴症。
精神类疾病。
特定对象是她。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那日在边关的雪地里,他误把她认成芸娘。
触碰她的那一刻,心里的焦躁忽然平息了。
他以为那是缘分。
他抱着她,浑身颤抖。
他以为那是心动。
想起那些夜夜守在药庐外的夜晚,他以为那是相思。
原来都是病。
都是病。
谢渊闭上眼,把脸埋进掌心。
可她最后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转——
“你护了我这么久,是真的。我记着。”
是真的。
她说是真的。
那他那些感觉呢?
那些看见她就心跳加速的感觉,那些看不见她就焦躁不安的感觉,那些想把她藏起来、谁都不给看的感觉——
也是真的吗?
还是……都是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说“走得远远的”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疼。
比肩上那道伤口还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