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扭头,瞅见妹妹不知啥时候已站到摊前,不由瞪圆了眼。
“琳琅?你没烧糊涂吧?”
“王琳琅!”
谢云宸嗤笑一声。
“十两买五坛酱菜?当我傻?除非——你跪下来求我。”
“谢二公子,云宸哥哥,您行行好,把这五坛酱菜打包带走吧!”
二哥摆摊一整年,拢共没挣够十两银子。
王琳琅可不跟钱较劲,当场双手合十,小脸一绷:“我给您作个揖!”
“哎哟。”
谢云宸差点被吓退三步。
“王琳琅?你咋突然弯下腰了?真磕头啊?”
“姐姐,别求他!”
王茁一把拽住妹妹胳膊。
“他是啥好人?咱家现在有饭吃、有屋住,凭啥看他脸色拿银子?他上次来,连碗热水都不肯喝,怕咱们碗里有虫!”
“你说让我低头,我就低头;让我鞠躬,我鞠仨!”
王琳琅把手伸到谢云宸眼前。
“十两,一分不能少。还要我哥陪你走一趟,直接扛进你家厨房门!”
谢云宸:“……”
“怎么?掏不出钱?”
她目光扫过他腰间空荡的荷包边缘。
“侯府二少爷,兜里连几枚铜板都摸不出来?怪不得天天陪那些遛鸟斗鸡的公子哥瞎混呢。”
“谁、谁陪他们瞎混了!”
他刷地扯开腰间钱袋,几枚碎银子和十几枚铜钱漏出半截。
他抬手一扬,钱袋“啪”一声拍在摊板上。
“买可以!但得先尝!好吃,全包;难吃?我今儿就坐这儿看着,你们卖出去一坛,我算输!”
“你——”
“来,尝一口。”
王琳琅拉过二哥,递上一碟萝卜片。
“泡菜侯府肯定多的是,咱这酱菜不一样,您试试看。”
谢云宸叼起一块扔进嘴里,舌尖刚触到酱汁,牙齿一咬,脆响轻快。
他下意识咽了下去,话卡喉咙里了。
“这味儿……咋调出来的?”
“独家手艺,祖传不外传。”
她竖起五根手指。
“想学?五百两,一手交钱,一手交方子。”
王茁当场呛住。
“妹……你咋不顺手把侯府库房搬空算了?”
“王琳琅!你干脆去抢银号得了!”
“不买拉倒,赶紧挪地儿去!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她掀开坛盖。
“闻闻,香不香?”
谢云宸嘴硬,脚却没挪动半步。
“十两……贵了,八两。”
“大哥还得帮你扛进后厨,五坛啊,累出一身汗!”
她晃晃手指,“而且往后你想吃,随时招呼一声,我哥随叫随送,价钱好谈——熟人打折嘛。”
“成!”
谢云宸一颗一颗数着银子。
“记住了,送厨房,别放柴房!”
“得嘞~”
王琳琅把银子接过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二公子,您先请,我们兄妹俩就在后头跟着。”
长兴侯府那两扇朱红大门一露脸,王茁就把板车停在门墩边。
他跳下车,跟王琳琅一起把五只酱菜坛子抬下来,码在地上。
“王琳琅!”
谢云宸脸都绷紧了。
“你刚才亲口答应的,送货上门。人站在这儿不动弹,这叫哪门子‘上门’?”
“哎哟,是‘上门’没错呀。”
她点了点地上那几坛子酱菜,又朝府门上那块烫金匾额扬了扬下巴。
“您说说,我一个没名没分、连门房都没打过照面的人,贸然往里闯?万一把管事惹毛了,直接拎着扫帚轰出来,多难看?要是再不小心撞上侯爷或者夫人,那不是给我自己找麻烦嘛?”
她摊摊手:“这几坛子酱菜沉得很,您让个小厮搭把手,抬进院子就成。”
“王琳琅……你,你真行!”
“麻烦二公子去拿张纸、一支笔,写个收条呗。”
“在你眼里,我谢云宸就这么不讲信用?”
“您人怎么样,我说了不算,可我得为自个儿和家里人兜个底儿,还请您多担待。”
“行!等着!”
谢云宸袍袖一甩,转身跨步就往府里走。
“琳琅,就为这点酱菜钱,至于受这份气?”
王茁压低声音。
“你今儿早上天没亮就起来挑水、洗菜、切丝、拌料,忙活一整个时辰才把这三坛酱菜装好。谢云宸那边连个正经话都没交代,只派了个小厮过来,甩下几枚铜钱,转身就走。”
“他当你是谁?卖力气的短工?还是白使唤的丫鬟?要不咱不干了!银子退回去,坛子拉回村,分给乡亲们下饭,图个痛快!”
“哥,别呀!”
她赶紧拉住他袖子。
“白送来的钱,哪有往外推的道理?再说那三坛酱菜本就是咱自家做的,本钱早回来了,多出来的全是净利。谢云宸肯收,是他的事;咱们肯卖,是咱们的理。退回去算什么?打自己的脸?”
“我看不得你低头!”
王茁嗓子突然拔高。
“你和乐仪的身份还没揭穿前,那就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小姐!谢云宸是你亲二哥!他凭什么把你当外人使唤?他不是不知道,他是故意装不知道!”
王琳琅愣住了,傻傻望着这个替自己出头的二哥。
她仰起脸。
“咱们都是侯府手里的一枚棋子。只不过……他被按在‘世子’的位置上动弹不得,连说话都要掂量三分,吃饭夹菜先看长辈脸色,出门见客先问规矩,连咳嗽一声都怕扰了府里清静。而我,总算逃出来了。”
“一个大小伙子,手脚健全,真想闯出名堂,大不了去边关扛枪杀敌,混点战功回来,谁还敢小瞧他?说白了,就是缩着脖子不敢往前走。”
王茁仰头瞅着门楣上那块老大的匾额,撇了撇嘴。
“我要是他这条件,干啥都成,绝不会混成个吃喝玩乐、啥正事不干的二世祖。他读书识字,会骑马射箭,懂军械调度,通文书往来,可他偏偏只守着侯府那一亩三分地,每日跟清客下棋、陪姨娘听曲、替父亲抄佛经。不是不能,是不肯。”
“哪能人人都像二哥这么硬气啊?我跟你说过吧,在侯府里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清晨辰时起身,直到戌时才摸黑回屋。结果换不来一句干得不错。管事夸的是乐仪字写得工整,嬷嬷赞的是阿沅茶奉得熨帖,时间一长,心里就打鼓:莫非我真的不行?”
“咋不说他们眼光太高呢?你明明是地里一朵水灵灵的花,偏逼你变成天上飘来飘去的云彩,这不是故意找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