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上次我跟她碰上有多难看,我都怕她今晚又来搅局坏我心情。话说回来,要不是你看着她长得亮眼脾气又好,心软替我说了句话,那晚我还真就被她踩脸上了……”
吴忠凯继续说着,语气带着几分后怕。
后面的话,陆宴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宋亦这两个字,像块补丁,硬生生塞进心里那个空荡荡的窟窿里。
衬衫一扒,随手扔进脏衣服筐里。
衣料堆叠在筐边沿,领口还勾住了之前掉落的一枚纽扣。
他没有回头去整理,直接朝浴室走去。
浴室恒温一直开着。
他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稍稍低头,往脸上抹剃须膏。
这几天蔫头耷脑的,下巴上全是乱糟糟的胡渣,换谁看了都得嫌丑。
老式剃刀贴着下颌线慢慢推上去,蹭过黑青的胡茬。
电话还通着,吴忠凯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
“我打一开始就看不上他们那家公司,觉得就是小孩子闹着玩。可没等真正开张呢,倒有几个内地老板开始打听动静了。也不晓得是年轻人运气太旺,还是咱们这些老家伙眼神落伍了……”
话说一半,他忽然停住,发觉对面根本没回应。
“你现在干什么呢?”
短暂的沉默让他察觉到了异常。
陆宴舟轻飘飘地答:“刮胡子。”
“……”
听筒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你慢慢刮。”
他顿了顿,其实就想确认一句。
“三爷今晚来不来?”
去吗?
陆宴舟手一顿,刀锋轻轻一滑,脸颊侧面划出一道小口子。
镜子里的人眉头几乎没动。
只眼睁睁看着血珠一点点冒出来,拉出细长一条红线。
港城做生意的人都信这些邪门讲究。
出门前见红,哪怕啥都不问,也默认不宜出门,干脆别去了。
不吉利就是不吉利,宁可信其有。
可他偏不信这套。
“去。”
命令已经下了,没人能改。
吴忠凯一听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随后眯起眼,叼上一支烟。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指夹着烟凑到唇边。
打火机“啪”地一声亮起,火苗蹿上来,映出他眼角一道旧疤。
这个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越是别人避之不及的事,他越要亲自走上一趟。
手机屏幕亮起,消息弹出:晚上八点,永悦会三楼听涛包厢。
他知道陆宴舟不会退出。
所以连确认都没等,直接收起了手机。
时间还早。
他转头进了弟弟吴轩易的房间,直接撂话。
“今晚带女人一起,去永悦会。”
房间里灯光刺眼,吴轩易正对着镜子整理衬衫领口。
听见声音猛地一颤,手上的动作顿住。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哥哥盯着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吴轩易张嘴就要推辞,说有别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平稳。
“约了客户谈合同,改天行不行?”
吴忠凯冷笑一声,大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屋内温度仿佛瞬间升高。
他盯住弟弟的脸,一字一顿地说:“谁不知道你这几天魂不守舍?饭局电影,电影院门口搂着人家肩膀舍不得撒手,生怕别人看不出你图什么。”
不就是第一次约那妞见面,打算吃完饭看电影再亲个够呗,有什么新鲜的!
他越说越火大,抓起床头的枕头狠狠砸向墙壁。
“老子辛辛苦苦打通关系请来的人,你就这点出息?躲女人后面装孙子?”
“少扯没用的。”
他语气一沉,根本不给商量余地。
“人你也带上。多两张椅子罢了,老子还请不起?”
他走近一步,手指戳到吴轩易胸口。
“你是吴家的人,不是躲在情情爱爱里当缩头乌龟的废物。今晚必须到场,少一秒都不行。”
……
去永悦会的路上。
霓虹灯一闪一闪,像是天上的星星全掉到了地上。
陆宴舟坐在车后排。
车窗降下一半,夜风吹动他的额发。
窗外广告牌变换色彩。
蓝的、绿的、紫的,交替掠过他冷峻的侧脸。
路边酒吧传来音乐声,混杂着人群喧闹。
陆宴舟见过真正的幻境,七月份在青甘那片荒漠里。
当时宋亦翻车的画面就在眼前。
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开不到跟前。
等他缓过神来调监控,才发现自己脑子犯了迷糊,全是错觉。
那天高温超过四十度,空气扭曲,视线模糊。
无线电静默,车队失联两个小时。
他独自驾车寻找,途中看见远处一辆黑色SUV侧翻在沙丘下,冒着黑烟。
他猛踩油门冲过去,可距离始终不变。
后来才明白那是热浪造成的视觉偏差。
真正的事故发生在三十公里外。
越急,越到不了。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直到汗水浸透后背。
那时候他就记住了,有些事拼速度没用,拼的是耐性,是判断。
慌乱只会让人迷失方向,而迷失意味着死亡。
包厢里吴忠凯早到了,正和几个内地商人聊得热闹。
看见陆宴舟进门,立马站起来迎。
那些人原本谈笑风生,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
吴忠凯脸上堆着笑,迎上前握手拍肩。
他太清楚两人之间的界限在哪。
既不能太冷淡得罪人,也不能显得卑微丢面子。
周卓谦也在,戴着一副眼镜,笑得一脸和气,肚子里藏了多少坏水没人知道。
听见动静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迅速扫过陆宴舟全身。
Ut投资银行的股东?
呵。
托他的福,陆宴舟这一趟金三角之行,倒是捞到了不少东西。
周卓谦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其实每一步都被盯着。
陆宴舟不需要当场揭穿,他更喜欢等时机成熟。
“来一局?”
周卓谦笑得温雅,举手投足都透着贵气。
他将酒杯放在矮几上,解开袖扣。
身旁服务员立刻送上筹码托盘,五颜六色的圆片整齐排列。
其他人纷纷落座,气氛渐渐紧张起来。
陆宴舟没多说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径直坐到了牌桌边。
他脱下风衣搭在椅背,坐下时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急于拿牌,只是静静地等待发牌开始。
吴忠凯递过来一支雪茄,顺手点上火。
陆宴舟微微偏头,眼皮低垂。
火光在他眼底闪了一下,映得瞳孔亮了一瞬,脸上却一点波澜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