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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血色梨园 > 第27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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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沈望舒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将脑袋埋在被窝里,思绪翻涌。

地窖里的那个军统特工高烧不退,若得不到特效药,恐怕凶多吉少。

她并非全无私心,他是目前唯一可能知道沈家惨案真相、甚至与组织或兄长有潜在联系的人。

若那批被猛龙帮扣下的西药还在码头三号仓原处,她倒有几分把握能引开黄岩手下的注意,神不知鬼不觉取走所需。

可黄岩是何等人物?

汪家豪脱逃在先,那批价比黄金又烫手的西药,他岂会还留在原地坐等祸事?多半在她和王瑞林离开后,就已连夜转移了藏匿之地。

如今想弄到能救命的特效药,绕开猛龙帮几乎无望。

沈望舒又想起当初在码头仓库的那番周旋,为了保住那批可能属于组织的药品,她先是点破西药背后的凶险,接着又以替猛龙帮牵线搭桥、搭上堀川中佐这条“通天路”为饵,才让黄岩按下贪念,暂缓出手。

这步险棋,本是为了替组织保全物资,也顺便为云霓社谋个靠山,没想到这“人情”,竟真等到了要支取的时候。

只是想用这人情换药,她就必须先过王瑞林这关。

任何事,多经一人之手,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地窖里的秘密,一旦泄露,便是万劫不复。

不过比起心思难测的日本人,王瑞林虽精明市侩,但对她还是有几分信任,要相对好应付些。

只要寻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让他闭嘴不难。

若王瑞林点头,她便可用“日本人验货”为由,从黄岩手中拿到药。

但这计划本身就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若按此行事,这批历经父母鲜血、组织心血的珍贵药品,最终仍会落入日军手中。

她若想截留救人或保全药品,就必须在黄岩与日本人交接的钢丝上跳舞,冒十倍百倍的风险……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正当她心绪如麻时,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高跟鞋特有的清脆声响,从楼上拾级而下——是林清柔。

沈望舒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起夜。

可时间一分分流逝,约莫十来分钟过去,楼上依旧静悄悄,不见人回返。

“莫非是闹肚子?”沈望舒心里嘀咕。

想起白日里林清柔拒人千里的冷漠,以及徐娇为她抱不平时夹枪带棒的那些话,她顿时感到一阵踌躇,此刻贸然出去关心,只怕更惹嫌隙。

最终,她还是按捺住了起身的冲动。

然而,这脚步声并未停歇。

一个小时内,它竟反复响了四次。

每一次都是轻盈地出现,在寂静的院落里短暂停留,又鬼魅般消失,仿佛在丈量着这方寸之地。

沈望舒屏息凝神,默默计数,心头疑云渐浓。

这深更半夜,她在自家这破败的院子里进进出出,所图为何?

踩点?

这个念头突兀地蹦出来。

可这逼仄破落的小院,除了些破箱烂柜和勉强糊口的行头,还有什么值得林老板这般人物费心?总不能……是为了地窖里那个气息奄奄的军统吧?

一想到地窖,沈望舒的脊背瞬间绷紧,冷汗涔涔而下。

那男人身上,还裹着她用自己旧衣撕成的绷带!

血迹虽被尽力掩盖,但若被眼尖的林清柔发现蛛丝马迹……她几乎能想象对方那洞察一切、冰冷审视的目光。

百口莫辩!

直到第五次脚步声响起,逐渐清晰,最终踏上楼梯,消失在楼上,沈望舒紧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在纷乱的思绪中,她终究沉入了不安的浅眠。

翌日清晨,云霓社破败的小院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惊醒。

堀川中佐承诺的“礼物”,竟真的送到了——一张盖着法租界公董局鲜红大印的营业执照,被一名面无表情的日本兵递到了王瑞林手上。

众人起初不明所以,围着那张薄纸,面面相觑。

直到王瑞林用颤抖的手指抚过那冰冷的公章,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嘶哑地喊出来:“是……是咱们的戏院!日本人……日本人把咱们云霓社的戏院……还回来了!执照也批下来了!”

死寂,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轰鸣!

“啊——!”

“老天爷!真的假的?!”

“咱们……咱们能回‘丹桂大舞台’了?!”

尖叫、欢呼、带着哭腔的嘶喊,瞬间冲破了小院破败的屋顶,连隔壁弄堂的野猫都被惊得窜上了墙头。

那份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像烈酒般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

曾几何时,拥有自己的戏院,在霞飞路上挂起“云霓社”的金字招牌,是他们梦里都不敢奢望的场景!

“吵吵什么?!号丧呢!”严文生被吵醒,顶着一头乱发,怒气冲冲地推开房门,睡眼惺忪地呵斥。

“严老板!咱们……咱们能回去了!回咱们的大戏台啊!”朱安像颗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抓住严文生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几乎要把他的骨头都摇散架,“丹桂大舞台!是丹桂大舞台啊!”

“回……回哪儿?”严文生被这巨大的信息砸懵了,混沌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戏院!咱们云霓社自个儿的戏院!”朱安的破锣嗓子吼出了最大的音量,震得严文生耳朵嗡嗡作响。

上海滩戏园子不少,但像当年鼎盛时的云霓社、鹤鸣堂这样顶尖的班子,才有资格拥有自己的专属舞台。

那是身份!是源源不断的银钱!是角儿的体面!

后来行头典当殆尽,戏院易主,人如鸟兽散……那段灰暗的日子,像烙印一样烫在每个老班底的心上。

而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戏院……回来了?

“对!对!”王瑞林也激动得满面红光,挥舞着手里的执照,“日本人帮忙把地方腾出来了!执照也弄妥了!只等咱们收拾停当,就能回去开锣唱戏!重振旗鼓!”

严文生怔怔地听着,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骇人的精光。

那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阵压抑太久、终于冲破牢笼的狂笑:“哈哈……哈哈哈!能回去了!咱们能回去了!我严文生的霸王……又能登台了!”

笑声中带着泪意,是屈辱后的扬眉,是沉寂后的爆发。

云霓社没落的日子里,他这昔日的“楚霸王”成了歌舞厅看客眼里的笑柄,只能在朱安这样的小辈面前摆摆谱。

如今,那方曾属于他的、灯光璀璨的舞台,终于失而复得!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再次披挂上阵,睥睨众生的那一刻。

“好了!都静一静!”王瑞林努力压下激动,维持着班主的威严,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那边拾掇出来还得花些工夫,我已经差人去忙活了。现在,都过来领前段时间的辛苦钱!”

厚厚一沓法币被拿出来。

严文生和林清柔是当之无愧的台柱子,每人一千块,其他人则少得多,大多不过两位数。

沈望舒作为有几句台词的侍女,得了五块钱,这已是王瑞林格外照顾。那些扮士兵、无一句台词的龙套,只得六毛。

捏着这薄薄的几张钞票,感受着那真实的触感,众人脸上的喜色更浓,仿佛那戏院的辉煌已近在眼前。

王瑞林又点出一千块,递到一直静立一旁的林清柔面前,语气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清柔啊,这是之前班里借你的那笔钱,你点个数?没问题的话,这笔账,咱们就两清了。”

这钱,是为严文生借的,最后还是落在了班里的公账上。

林清柔眼皮都没抬,也没点数,只微微颔首,便将那叠钞票随意地收进了随身的小皮包里,动作优雅而疏离。

手里有了钱,院里的气氛更是热烈,众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要去哪里打牙祭,好好犒劳一下这些年来的辛苦。

沈望舒却趁着这闹哄哄的当口,不动声色地挪到王瑞林身边,压低了声音:“班主。”

“嗯?小沈啊,什么事?”王瑞林正沉浸在双喜临门的愉悦中,看谁都顺眼。

沈望舒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院门方向:“昨个儿和今早,日本人的车就这么大喇喇地停在咱们门口……该知道的人,怕是都知道了。我担心……猛龙帮那边……”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王瑞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褪得一干二净。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是了!还有黄岩和猛龙帮那尊大佛!那批烫手的西药!他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昏了头,险些忘了这要命的关节!

“这……这可如何是好?”

沈望舒见他警醒,心中稍定,立刻送上定心丸:“您别慌。咱们若是拖着不露面,猛龙帮必定生疑,觉得咱们攀上高枝就翻脸不认人。但若咱们现在就主动登门,他们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觉得班主您讲义气、够朋友,没忘了他们雪中送炭的情分!往后,这关系说不定还能更牢靠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