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檐下风铃不响,廊外守卫不语,灯火安安分分地燃在琉璃罩中,光色温润。
兰因坐在榻边,膝上盖着软毯,伤处已重新敷过药。凝玉膏确实名不虚传,清凉渗入皮肉,将那股钝痛压下去不少,只是她稍一动弹,膝盖仍会提醒她方才在教皇殿前扑出去的狼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得规规整整的膝盖,忽然叹了口气。
夜沉枭站在屏风外,闻声侧目。
“伤口疼?”
兰因慢吞吞道:“不是。”
夜沉枭静待下文。
兰因幽幽道:“我只是觉得,我这个人命途多舛。别人左拥右抱,称霸天下,我先被绑架,再被软禁,现在连上厕所都要人扶。”
屏风外,两名侍女低着头,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又立刻压住。
夜沉枭沉默片刻,道:“兰姑娘若不喜欢,可让侍女退远些。”
兰因抬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让我自己走?”
夜沉枭垂眸,语气平稳:“萨拉戈斯说,姑娘腿脚不便。”
兰因:“……”
她险些被这句话噎住。
她腿脚不便这件事,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她只是懒,不是瘫。
可供奉殿上下如今显然都认定了她是个身残志坚、智斗教皇、被大供奉亲自抱回轮椅的柔弱少女。
兰因觉得自己若此刻站起来,当场在偏殿里走两圈,萨拉戈斯恐怕会当场脑梗。
算了,人设来都来了。
兰因选择往软枕上一靠,继续做她的腿脚不便。
“夜侍卫。”
“属下在。”
“你们供奉殿的规矩多吗?”
“多。”
“那我需要背吗?”
“不必。”
兰因满意地点点头:“看来我这个贵客待遇还是有点用的。”
夜沉枭看着她重新懒散下来的神色,心中却并未放松。
兰因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拥有多少自由。
也在确认供奉殿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夜沉枭忽然想起不久前,五供奉听完他的汇报后,冷着脸说的那句话。
“看紧她,别让她死,也别让她被教皇殿带走。”
世人皆知光翎斗罗少年面容,性情乖戾,冰冷难近,喜怒随心。
可只有近身之人才知道,他并非没有软肋,只是那软肋曾经消失得太彻底,彻底到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仍在等。
如今兰因身上那缕极致之冰,像是从旧梦里漏出来的一点寒光。
光翎斗罗口中说她是偷冰贼,眼神却像在找一个走丢多年的人。
夜沉枭垂下眼,掩去眸中复杂。
兰因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夜沉枭道:“在想姑娘明日或许要见大供奉。”
兰因靠着软枕的动作一顿,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地拿起茶盏:“哦,终于要审我了?”
她这句话说得轻快,可指尖刚碰到杯壁,便停了一瞬,细微的一顿像被风吹弯的草叶,虽然很快又恢复原状,却已经泄出心底那点戒备。
“应当是。”夜沉枭道,“天使神息事关重大,大供奉不会一直不问。”
兰因喝了口茶,茶水温热,入口却有些涩。
她不怕被问来历,她怕的是被问梦。
天使神息从何而来,她是真不知道,可她若说自己不知道,千道流会信吗?若他追问梦中所见,她又该怎么答?
她在梦里见过一个人,一个被马赛克糊住脸、声音却低沉温和的人。
那个人会听她胡说八道,会纵着她讲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话,会在她委屈时沉默很久,再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安慰她。
他不像唐三,不像史莱克,也不像这个大陆上任何一个她需要防备的人,他是她偷偷藏起来的避风港。
兰因曾无数次想过,就算现实再乱,至少梦里那个人是干净的,是独立的,是只属于她的。
可今日教皇殿前,千道流落下金光时,她听见那道声音,心里竟荒唐地生出一瞬熟悉。
只一瞬,她立刻把那个念头按死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梦里的马赛克大哥怎么可能是千道流?
那个武魂殿大供奉,九十九级绝世斗罗,千寻疾的父亲,千仞雪的爷爷,原着中为了天使神位可以献祭自己的老牌大佬,怎么会是她梦里那个答应请她吃饭的人?
兰因越想,脸色越平静。
夜沉枭却看见,她搭在毯上的手指一点点攥紧,将软毯压出很浅的皱痕。
“姑娘若不想见……”
“我不想见有用吗?”兰因打断他。
“夜侍卫,你们供奉殿请人,应该不是看客人心情吧?”
夜沉枭没有回答。
兰因将茶盏放回小几上,声音懒洋洋的:“那就见,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大供奉总不能因为我知道得少,就嫌我没文化,当场把我埋了。”
夜沉枭低声道:“大供奉不会杀你。”
兰因挑眉:“你又知道?”
夜沉枭顿了顿,道:“他若想杀你,教皇殿前便不会亲自将你抱回轮椅。”
这句话落下,屋内忽然静了一瞬。
兰因眼睫轻轻颤了颤,她不太愿意回想那一幕。
千道流弯腰抱她时,不是对待犯人该有的姿态,可越是这样,她越不安。
人若对她恶,她反倒容易应对。
怕的是强者垂怜,不说明缘由,也不给她选择,只用一种温柔的方式,将她困在掌心。
兰因沉默良久:“夜侍卫,明天如果我被审傻了,你记得把我的烧鸡打包。”
夜沉枭:“……姑娘不会傻。”
兰因:“你别太笃定,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脑子不太稳定。”
夜沉枭难得无言。
守在一旁的侍女低头笑了一下。
这一笑,偏殿里紧绷的气息像被轻轻拨散。
兰因挥挥手,说自己困了,侍女替她放下纱帐,夜沉枭退到门外,立在檐影之中。
夜风吹过玉阶,带来远处松雪般的冷香。
他抬眼望向主殿方向,那里灯火未灭。
千道流立在神像之前,直到夜深。
萨拉戈斯前来回禀,心里忐忑不安。
他在供奉殿侍奉多年,自认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今日兰因入殿后,他竟觉得自己半生谨慎全用在了一个少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