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没有向外泄露任何波动,而是顺着潮湿的木板直接导向车轮下方的泥层。
“不动”阵盘的领域在泥潭深处精准成型。
那股镇压万物的力量被苏晚巧妙倒转,将车轮下方的烂泥强行压实。
原本失衡的下坠重力被这股无形的支撑点硬生生托住。
车厢底部死拽着烂泥的拉扯力瞬间瓦解。
“起——”
众人再次齐齐发力。
咔嚓。
被压实的车辙底下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车厢的重量骤然变轻,挽马同时发力。
沉重的木轮碾着底部坚实的支撑点,滚出深坑,稳稳推上了前方干燥的硬土。
“出来了!”
几个用力过猛的伙计直接跌坐在泥潭里,喘着粗气大笑。
老马夫抹去脸上的泥点子,拍着林风的后背:“没看出来,你们几个小子下盘倒挺稳!”
林风甩着手上的烂泥,咧着嘴大言不惭:“全靠这身练家子的力气。”
推车的汉子们互相吹捧着走出水洼。
苏晚走到路边的水沟旁清洗双手。
水面映出她布满灰土的倒影,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就在刚刚的一息之间,那股足以改变物理规律的力量,出自这个瘦弱安分的孤女之手。
当晚,商队在一处背风的土丘上扎营。
或许是因为货物完好无损,管事心情大好,破例吩咐厨子杀了两只随车带着的活鸡。
厨子将活鸡宰杀褪毛,连骨头带肉剁成小块,扔进铁锅里熬煮,又在里面撒了一大把干菜叶和肉沫。
浓郁的肉香混着烟火气,顺着夜风飘满整个土丘。
伙计们端着缺口的粗瓷大碗,围在篝火边狼吞虎咽。
不时有人为了争抢多几片肉沫,互相用筷子敲打推搡,笑骂声此起彼伏。
苏晚分到了一小碗底的鸡汤。
她端着温热的粗碗,离开喧闹的火堆,走到营地最外围堆放干草的木箱旁坐下。
寻宝鼠探头探脑地从她袖子里钻出,顺着粗糙的布料爬上她的膝盖。
它站直身子,粉色鼻尖使劲抽动,紧盯碗里升腾的热气。
苏晚用木筷挑起一块指甲盖大小、挂着油星的碎肉,放在旁边的干草上。
寻宝鼠一口叼住,吧唧吧唧地嚼了起来。
苏晚低头喝了一口肉汤。
厨子下手重,汤里撒了太多的粗盐。
咸味很重,野鸡本身的土腥味和干菜的涩味完全混合在一起,算不上什么人间美味。
但它足够烫,也足够扎实。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空泛的胃里,化作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
苏晚看着不远处明灭闪烁的篝火,听着风中传来的凡俗谈笑。
她紧绷了数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松弛。
在漫长修仙岁月的刀光剑影里,这种凡俗中最粗糙的肉香,反而成了一种难得的平静。
商队沿着官道又跋涉了三日。
黄土路面逐渐加宽,被往来车轮碾压得坚实平整。
视线尽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由土石夯筑而成的巨大城池。
高耸的城墙表面留存着风沙侵蚀的痕迹,这便是仙凡交汇的边陲重镇,黄沙城。
进城的人流在城门外排成长列。
凡人商贾、押镖武师、赶着驼畜的农户,甚至偶尔还有两三个身披斗篷、刻意收敛气息的低阶散修混杂其中。
城门洞口处,除了全副武装的凡俗甲士,还站着两名身着劲装的修士。
拱门正上方,暗藏着一道隐秘的探查阵法。
每次有人经过,阵法便会在无形中投射出微光。
这种阵法专为筛查隐藏修为的危险分子或高阶妖兽而设。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
轮到苏晚所在的杂货车通过时,阵法光芒无声扫过她的头顶和肩膀。
苏晚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
丹田内部,“不动”阵盘稳定运转。
那股完全透明的死寂灵力在阵盘压制下,化为一滩死水,彻底与她肉身的气血融合。
探查阵法没有生出半分变故,连一丝微颤的提示音都未发出。
在阵法的中枢判断里,眼前的躯体就是一个由于长途跋涉而气血两虚的普通凡俗女子。
杂货车顺利穿过城门洞,驶入内城的卸货区。
马夫们将牲口解套,护卫们松懈下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讨去哪家酒馆解乏。
商队管事提着布袋走过来,从里面摸出五枚带着缺口的铜钱。
“拿着。”管事将铜钱扔在木板车上,发出几声脆响,“这几日手脚还算勤快,没吃白饭。这些权当路资,自己寻个谋生去处吧。”
苏晚伸手将铜钱拢入掌心。
铜钱表面沾着常年流通留下的油泥。
她郑重地弯腰,对着管事和旁边正在清理马槽的老马夫行了一个感激的礼。
“多谢掌柜,多谢老伯。”
老马夫摆了摆手,转身去提水桶。
管事则转身走向那些卸货的力工,大声吆喝着点算皮毛数量。
苏晚没有多做停留,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襟,转身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黄沙城的街道上喧嚣异常。
青石板路两侧排列着各种店铺,小贩的叫卖声、马蹄踩踏石板的嘚嘚声、铁匠铺传来的打铁声,以及饭馆里飘出的油烟味和烈酒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杂乱却充满生机的画卷。
半空中,偶尔有一道劣质飞剑的遁光或符纸折成的纸鹤慢悠悠划过。
下方的凡人们对此司空见惯。
路边的农妇连头都没抬,依旧和卖肉的屠户为了一两碎银的肉价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
苏晚慢步走在街道边缘。
袖口内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寻宝鼠顺着她的小臂往上爬,探出半个灰扑扑的脑袋。
小巧的粉色鼻尖迎风抽动,两只前爪扒住袖边,显得有些焦急。
街边不远处,一个卖烧饼的摊贩正用火钳从泥炉里夹出一个个热气腾腾的死面烧饼。
焦黄的表皮上沾着白芝麻,热气裹挟着面食特有的麦香飘了过来。
苏晚走上前,排出一枚带缺口的铜钱放在木案上。
摊主收走铜钱,用一张粗糙的干荷叶裹起一个烧饼递了过来。
烫手的温度隔着荷叶传导至掌心。
苏晚退开两步,让出摊位的位置。
她揭开荷叶,掰下一小块最外层的饼皮,悄无声息地顺着袖口塞了进去。
里面立刻传来悉悉索索的啃食声。
苏晚慢慢咀嚼着剩下的部分。
刚出炉的烧饼没有放盐,只有最基础的面香。
干硬的饼皮在牙齿的碾压下碎裂。
她咽下食物,感受着胃部传来实打实的饱腹感,步履从容地穿梭在陌生的市井里。
她没有去城中心打听修仙家族的势力分布,也没有去寻找散修聚集的坊市或客栈。
而是背着主干道,专门挑选那些污水横流、房屋低矮的下九流巷弄钻去。
只有在这种三教九流混杂、生存环境极其粗劣的地方,才最适合掩藏身份。
在一条偏僻且冷清的窄巷里,苏晚停下脚步。
视线前方是一家老旧的杂货铺。
门面陈旧,招牌上的黑漆脱落了大半,勉强能认出“老李杂货”几个字。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草纸、粗盐和发霉米面的混合气味。
门可罗雀,半天没有一个主顾上门。
柜台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左眼的老头。
老头手里拿着一柄破蒲扇,脑袋一点一点,正在打着瞌睡。
苏晚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拍去手上的芝麻碎屑,迈步走入铺子。
她走到柜台前,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油漆斑驳的桌面。
老头猛然惊醒,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
他睁开那只浑浊的右眼,上下打量着站在外面的苏晚。
粗布衣衫,沾满灰土的脸颊,身量单薄,毫无惹眼的姿容,完全是一个逃荒到此的穷苦丫头。
“买什么?大盐还是火折子?”老头声音沙哑。
“老伯,我不买东西。”苏晚开口,嗓音保持着长期跋涉后的干涩。
“我找活计,看您铺子里货品多,一个人照看不全。”
老头重新捡起蒲扇,嗤笑一声:“找活计去街口酒楼。”
“我这小本买卖,十天半月卖不出二两银子,雇不起人。”
“不要银钱。”苏晚双手搭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表现出一个无依无靠之人的窘迫与坚持。
“只要每天给两顿粗面饱饭,晚上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落脚就行。”
“重活脏活我都能干,决不偷懒。”
老头的右眼转动了一下。
免费的杂役,甘当廉价的牛马,这条件确实让他心动。
他又看了看苏晚那双布满老茧和灰尘的手,确认这手脚干得了粗活。
“行吧。”老头用蒲扇指了指铺子后面。
“后院有个放破烂的柴房,自己收拾收拾睡。”
“饭管饱,但没有白面。”
“明天起早把铺子门板卸了,把门前那块地给我扫干净。”
“记住了,多做事,少说话。”
“谢东家。”苏晚应声。
夜幕降临。
黄沙城的繁华渐渐被更夫的铜锣声取代。
苏晚躺在杂货铺后院的柴房里。
屋顶漏着几缕月光,木板墙的缝隙里灌进秋夜的凉风。
身下是由废旧干草垫底的硬板床,翻个身都会发出木头挤压的嘎吱声。
巷子外,打更人拖长声调的吆喝声逐渐远去。
偶尔有夜猫走过屋瓦的轻微响动。
苏晚平躺在稻草上,闭着双眼。
她没有运转任何吸收灵气的周天路线。
体内的死寂灵力在“不动”阵盘的牵引下,以极度缓慢的速度自行流淌。
这种流淌完全贴合了凡人进入深度睡眠时的脉搏频率。
在这喧嚣落幕的杂乱市井中,她没有泄露半分属于修仙者的气息。
就如同这间柴房里最不起眼的一粒灰尘,一滴水融入了江河,彻底沉淀。
天光还泛着死寂的灰白,长巷里罩着一层湿冷的薄雾。
苏晚掀开盖在身上的半截旧毡布,双脚踩进沾满泥灰的草鞋里。
走到前面的铺子,她抬手扣住油漆斑驳的木门板缝隙,双臂肌肉收紧,腰部发力。
将厚重发涩的柳木板一块块挪下,整齐地靠在墙根。
门板取下后,冷风灌进屋子。
她拿起角落里秃了半边的竹扫帚,跨出门槛。
扫帚刮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粗糙的沙沙声。
落叶和夹杂着不知名秽物的泥屑被她一点点归拢到街角的污水沟旁。
回到略显阴暗的铺子内,空气中充斥着陈年草纸和粗盐发霉的气味。
货架最上层摆着积灰的劣质瓷碗,下层堆着粗干货和受潮的大料。
苏晚拿起一块洗得发白的破抹布,浸入泔水桶旁的半盆冷水里拧干,顺着木架边缘一层一层往下擦拭。
动作机械、平稳,完全是一个在困苦中讨生活的老手做派。
柜台后的竹椅发出一声嘎吱响。
老李翻了个身,睁开那只浑浊的右眼。
他看了看被打扫干净的门庭和码放整齐的货架,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哼声。
他坐直身子,从脚边的粗瓷缸里摸出两个硬邦邦的粗面黑馒头。
又拿过一个缺口的土碗,舀了半碗飘着两根咸菜丝的温水,顺着柜台木板推了过去。
“吃完把后院那堆散柴劈了。”老李声音沙哑。
苏晚点点头,端起土碗走到门槛边坐下。
街上还没有几个行人。
她咬了一口黑面馒头,面麸粗糙且干硬,吞咽时拉扯着喉咙。
趁着老李低头整理桌上的烂账本,苏晚左手捧着馒头,拇指抠下一小撮泛白的内瓤,顺着右手宽大的布衣袖口送了进去。
袖管内壁传来极轻微的触感。
寻宝鼠细小的牙齿快速咬合,将馒头屑吞进肚子,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苏晚面色平静地喝掉半碗微咸的浑水,起身走向后院拿斧头。
一整个白天,杂货铺门可罗雀。
苏晚拿着抹布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门外的街道。
打铁铺的叮当声、走卒小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她的神识脱离了以往固有的探查与防备模式,化作一层平滑的无形屏障,贴附在杂货铺的地砖和墙皮上。
不再主动刺探,只是被动接纳。
一辆拉着泔水的木车推过去,车轮压过石板缝隙的震颤。
隔壁米铺伙计打呵欠时的呼吸长短。
外界杂乱无章的市井信息顺着神识涌入脑海,随即被丹田内的“不动”阵盘全数压平。
晌午刚过,一名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跨过门槛。
这人脚步略显虚浮,青布鞋底磨出了毛边。
他体内流转着极为稀薄的灵气,练气二层修为。
“掌柜,拿一钱朱砂,十张黄纸。”灰衫男子开口,摸出一个干瘪的布钱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