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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巫山到秦楚交界的战区,路途并不好走。

沿途尽是流民,盗匪和溃兵。

阿月把泥土抹在脸上,把自己弄得破烂不堪。

她饿了就啃树皮,采野草,渴了就喝路边的积水。

鞋子磨破了,脚底流满鲜血,她就用破布把脚缠起来继续走。

到了第二年深秋,北方大旱,大饥之后必有大疫。

当阿月走到河南境内的一条荒凉官道上时,她终于支撑不住了。

高烧与疫病摧垮了她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阿月倒在了路边的荒草丛里。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巫山脚下的小院,浮现出了漫山遍野的桃花,浮现出了阿木那双黑沉沉却满含温存的眼睛。

“阿木……我来接你了……”

她喃喃自语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几天后,官府收尸的弃尸队经过这里。

看到路边这具早已冻硬的无名女尸,人们麻木地将她抬起来,随手扔进了路边一个巨大的无名冢里,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黄土。

同一年秋天。

大昌镇的村口,出现了一个极其凄惨的身影。

那是一个独臂的老人——或者说,看起来像个老人。

他左边的袖子空空如也,在风中飘荡。

他的头发全白了,身形佝偻,脸上满是交错的伤痕。

那是阿木。

他确实上了战场,也确实经历了断魂谷惨烈的绝境。

但他没有死,他在死人堆里挣扎了三天三夜,被秦军俘虏,送去修筑长城。

在经历了非人的折磨后,他趁着夜色逃脱,靠着吃野兽残渣,喝雪水,靠着一条命硬生生熬了下来。

他被遣返流浪,辗转了整整数月,终于摸回了自己的家乡。

他失去了左臂,失去了健康,但他心中唯一的执念,就是回到那个小院,去见他的妻子和女儿。

阿木用残存的右手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篱笆门。

院子里落满了枯叶,杂草丛生,曾经温馨的小屋倒塌了一半,窗棂在风里发出呜咽的碰撞声。

无人应答。

阿木慌了,他发疯似的冲进屋里,张着嘴发出“啊……啊……”的凄厉喊叫声。

屋里落满了灰尘,桌椅上早已没有了生活的痕迹。

听到动静的李婶从隔壁跑了出来,看到满头白发,独臂的阿木,吓得倒退了几步,随即捂着嘴号啕大哭起来:“阿木,是你吗阿木,你还活着啊,你害死阿月了啊!”

阿木如遭雷击,猛地转过身,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死死盯着李婶。

张婶哭着把当年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阵亡名单,阿月的绝望,阿月的离家出走,万里寻夫……

“她走了两年了,说是去接你回家……再也没回来啊!”

阿木站在风里。

这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缓缓跪倒在地,用那仅存的一只手,死死地扣进泥土里,指甲破裂,鲜血淋漓。

第二天,阿木离开了村子。

他没有带任何行李,只是沿着阿月当年寻找他的路线,逆行而上。

他走过阿月走过的每一条路,穿过每一个村庄,询问每一个可能见过她的人。

他不会说话,就拿着画有阿月画像的破纸,见人就跪,见人就磕头。

皇天不负苦心人。

半年后,在一个偏远小镇外的无名冢旁,阿木找到了一位当年参与埋葬收尸的老者。

老者回忆起两年前确实有一个蜀地口音的女子冻死在路边,临死前手里死死握着布鞋。

阿木挖开了那个埋葬着数百具枯骨的万人坑。

在暗无天日的泥土下,他在一具白骨的手指旁,找到了那枚早已腐烂,却依然能看出针脚的旧布鞋。

那是阿月亲手缝制的,针脚平整,一丝不苟。

阿木跪在白骨堆里,用独臂将那具白骨抱入怀中。

那一夜,无名冢旁发出了如狼嚎般的凄厉哀鸣,响彻夜空。

阿木把阿月的骨灰装进了一个陶罐里,捧着它,一步一步走回了巫山。

他将骨灰罐摆在了堂屋正中的木架上。

清晨,他都会用干净的布,沾着清水,极其仔细地将骨灰罐擦拭一遍。

然后,他去李婶家接回了十四岁的阿桃。

从此,他独臂一人,抚养女儿。

自那以后,阿木不再开口发出任何声音。

他这一生想要说的话,想要表达的爱,早已随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说给了不会回应的天地与风雪听。

岁月如梭,三年弹指一挥间。

阿桃长到了十七岁了,她长得越来越像阿月,脾气也一样温柔坚定。

村里的好后生求娶,阿木默默地为女儿准备了嫁妆。

成亲那天,阿木站在村口,看着女儿穿戴着红嫁衣,坐上抬往隔壁镇的轿子远去。

他没有哭,也没有挽留。

当抬亲的队伍消失在山道拐角时,阿木转过身,独自走回了那间早已空荡荡的老屋。

他坐在了阿月生前最喜欢坐的那个位置上——窗前,正对着院子里那棵粗壮的桃树。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在等阿月推门进来,笑盈盈地摸摸他的袖口;也许,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再坐一会儿,直到生命的尽头。

为了打发这漫长而死寂的时光,阿木开始做一些阿月生前做过的事。

他学会了用单手挑水,晒药,缝补衣服。

他甚至学会了像阿月那样,在清晨把干粮用布包好,放在桌上。

渐渐地,他的行为变得古怪。

他不再是一个人活着。

他仿佛将阿月的灵魂吞噬进了自己的体内,他是阿木,也是阿月。

两个人共同挤在一具残破,衰老的肉体里,苟延残喘。

直到那一天。

阿木在巫山最深处的绝壁采药时,偶然发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古怪草药——凝魂草。

典籍记载,此草配以禁术,能使离散的魂魄在阳间暂时凝结成形。

那一刻,阿木平静了多年的死水般的内心,突然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一个狂乱而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藤一般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滋长。

他试着用草药召魂,但毫无作用。

阿月的魂魄似乎被某种天地法则阻隔,根本无法靠近阳间。

阿木没有放弃。

他那颗原本纯朴的大脑,在极度的思念与执念折磨下,彻底走向了疯狂与扭曲。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采药人。

他开始暗中聚集山里的流寇,亡命之徒,凭着当年在军中学会的阵法与武艺,以及他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建立了一个隐秘的据点。

他以巫山为中心,用草药控制亡命之徒,用武力劫掠过往的商队,抢夺大量的金银与稀有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