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校花。”
顾少华一手搭着方向盘，眼尾扫过后视镜里托腮出神的女人，语气半劝半叹。
“听我一句劝，离傅肆恒远一点。”
虞卿掀了下眼皮，“他们一直不合？”
“私底下见了面，怕是能直接抄家伙干架的地步。”
虞卿指尖还抵着腮帮子，眉峰微微蹙起。
顾少华这会话说得直，“阿凛性子冷，不爱解释。”
“蜀锦。若没有阿凛出手…”
“是周少那批？”
她终于抬眸。
顾少华扯了扯唇角，算是默认：“不算太笨。”
可傅肆凛为什么要帮她？
“或许，”顾少华转着方向盘，车窗外霓虹流光掠影，“你们该坐下来好好聊聊。”
虞卿没再接话，视线飘向窗外。
叮叮车叮叮当当地从路边晃过，她降下车窗，晚风卷着街尾糖水铺的甜香扑进来，兜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喂。”
“虞小姐。”
电话那头的声音怯生生的，是陈薇。
“有事？”
陈薇顿了顿，声音细若蚊蚋：“你……能不能再借我五百万？”
虞卿眉头一蹙，“陈薇，又是你弟弟出什么事了？”
“不是……”
陈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家亲戚知道你上次借了我五百万，都来抢……那是我弟做手术的救命钱啊。”
“所以呢？”
虞卿的声音冷了下来，“把我给你的钱，转手塞给你娘家人？”
“陈薇，我的钱很好赚？”
“五年，我每个月按时打钱给你们，你自己算算，到底还了多少？”
“真要追根究底，当年我爸欠你们家的那点债，早就还清了。”
“我知道……”
“我不是慈善机构。”虞卿打断她。
陈薇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片刻后，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惶恐开口。
“可是……我旁边，还有当年那起事故的其他家属。”
虞卿的指尖猛地攥紧：“你什么意思？”
“他们都知道你借钱给我的事。”
陈薇那头声音加大，“他们说……要你每一户，都给五百万。”
“每一户五百万？”
虞卿气极反笑，“你当我是向菩萨许个愿，钱就能从天上掉下来？”
话音落，她直接摁断了电话，指尖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都是什么事吗？
虞卿甚至都有了内耗。
两眼一闭全剧终好了。
顾少华从后视镜里乜了她一眼，没吭声，只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大了些，舒缓的钢琴曲淌满车厢，却压不住她心口翻涌的烦躁。
她降下车窗，湿热的晚风扑进来，窗外的霓虹车流叮叮当当往后退。
轰隆。
天边猝不及防炸响一声雷，乌云沉甸甸地压下来。
天要下雨了。
虞卿盯着灰蒙蒙的天，心底更烦躁。
手机铃声又不识趣地响了，尖锐的铃声像催命符似的。
她把反扣在大腿上的手机攥得死紧，直到铃声快要歇了，泄气似的拿起来。
“喂。”
“虞卿，你装什么千金大小姐呢？打个电话半天不接！”
沈思芷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开，“我爸知道你回来了，叫你回趟家。”
虞卿愣了愣。
她爸？
那个早断了亲的好舅舅。
“不断亲了吗？”
那头沈思芷咳了两声，语气含糊起来：“我爸……我上次见你，瞧着你一个人挺可怜的，就把你情况跟他说了。”
“他说，好歹你也是他妹妹的孩子，姑…妈身体又不好，你一个人撑着太辛苦……”
“所以呢？”
虞卿觉得好笑，气得指尖掐进掌心都没察觉。
“宋家的幺子，他家做家居行业的，家底厚得很。”
“我爸说，两家联姻对你好，往后你跟姑妈，就不用愁生计了。”
虞卿笑：“合着我还得谢谢你？”
“沈思芷，那宋家那么好，你去嫁啊！”
“虞卿，我这是好心。”
“是长得猪肥耳大，还是有什么隐疾？”
“你怎么说话呢！”沈思芷拔高了声调，“人家宋公子一表人才！”
“哦，一表人才，你自己留着吧！”
那头的人也是生气了，“他看上你。”
“合着我长得漂亮，就是原罪呗？”
“你去不去？”
沈思芷急了，“你总得找个男人依靠吧？不然你这日子，怎么熬得下去？”
“我的日子，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虞卿将手机屏幕朝下，重重扣在皮质座椅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令人窒息的声音。
胸口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她几乎要透不过气。
又是这样。
一边是跟水蛭似的逼她还债的。
一边是打着为她好的，逼她联姻的亲戚。
这日子，真是没个盼头了。
顾少华始终没说话，只是默默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路。
雨点终于砸了下来，起初是三两滴试探性地敲在车窗上，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急响，瞬间模糊了整个外界的轮廓。
雨水蜿蜒流下，像一道道透明的疤痕，割裂了窗外流光溢彩的港景。
车子稳稳停下时，已经到了中环h Zentre。
推门前，虞卿对着昏暗车窗，极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也似被生活揉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后，才推门下去。
顶层包厢。
她推门进去，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这里是照着北京胡同的样子装的，挂着几盏红灯笼，私密性极好，而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与滂沱大雨交织，繁华与混乱同在，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站在门口极短地停滞了一瞬，目光扫过座位。
顾少华已经坐下，剩下的空位，不偏不倚，正卡在傅肆凛与傅肆恒中间。
像特意安排的。
傅肆凛正用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节分明，动作一丝不苟，连眼皮都未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温气场。
傅肆恒则截然不同，他几乎是立刻抬眼，目光像带着钩子，直直落在她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等待好戏开场的笑。
虞卿心里咯噔一下，脚踝几不可察地绷紧，指尖掐了掐掌心，面上却波澜不惊，迈步走了过去。
她拉开椅子的瞬间，能清晰感觉到两道性质迥异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一道沉冷如冰刃。
一道灼热如焰火。
“姐姐，看看喜欢吃什么。”
傅肆恒的声音带着笑意。
几乎同时，傅肆凛擦手的动作停下，将毛巾轻轻搁在碟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依旧没看她，但虞卿感到左侧的空气似乎骤然凝滞、降温。
“小傅少还是别这样叫，我们不算太熟。”
她的声音清淡，伸手去拿面前的玻璃杯，指尖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她借由喝水的动作，稍稍偏头，避开了右侧那道过分直接的视线。
傅肆凛的目光极快地从她握着杯子的手指上扫过，然后垂眸盯着自己杯中悬浮的茶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还算识相。
傅肆恒像是没听到她的划清界限，反而将椅子又往她这边挪了近半尺。
这下，他的膝盖实实在在地、若有似无地碰触到了她的。
虞卿背脊瞬间僵直，像被电流掠过，但没有立刻移开。
他侧过脸，笑得一脸无害，气息却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姐姐爱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