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怎么会爱我呢?
屠家那么多晚辈里,就属我最有反骨。
我清晰记得,爷爷还在世时,年幼时的我,到底有多恨他。
那时,所有人都在说,我名义上的父亲死后两年我才出生,我肯定是阿妈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野种。
阿妈从不辩驳,只是一个人拉扯着我生活。
苍城总共就只有那么大,三条街九条巷,走几步就能遇见屠家人。
我每天傍晚放学时,经常能同去牙记守铺的老爷子撞个正着。
那时候的我,因为阿妈在工作,都是自己背着个大大的书包回家。
书很重,但我更奇怪为什么我总是倒霉。
老天爷是从没有眷恋过我的。
书包太重,如果加一把雨伞,就更重。
我一连带了十几天的雨伞,始终没有等到下雨。
可我一旦下定决心不带雨伞,第二天必定会下雨。
我害怕下雨,我最害怕下雨。
不但因为我会淋雨,书包和书都会湿......
更因为,我没有可以踩水的鞋子。
我穿的都是阿妈在各个表哥表姐家拿来的旧衣服,他们未必是坏心,衣服也未必穿过几次。
可是,可是总是不合身,不合脚。
哪怕我再小心,可要穿过老旧积水的街道,回家时鞋子也总是会湿透。
湿透后,就意味着我没有办法穿那双勉强合脚的鞋子,得改换上其他不合脚、踢踢踏踏的鞋子。
我讨厌那样,我憎恶那样,我......
我害怕那样。
少年人的心事卑微,痛苦纯粹。
而这一切,都受困于我的身世。
所以,很多时候,我碰见这位‘名义上的爷爷’,多半都会当做没有看见。
但是,老爷子总会叫住我,给我买衣服,给我买鞋子。
他总对我说:
“你得告诉你妈妈,女孩子还是得穿得漂漂亮亮才行啊。”
“如果穿得不够好,别人就知道你可以欺负了。”
那时候的我,不明白‘欺负’是什么意思,也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我只觉得对方在说废话——
如果有钱,谁不愿意穿得更好一点儿,吃的更好一点儿,当个有钱人享受生活?
但我当时还没有那么锐利,不会出言驳斥,只是谢过他,然后快活得往回走。
是的。
我不是一开始就恨老爷子的,我也觉得他好过。
在我年幼时,我也曾觉得他是个超级好的老爷爷。
无论我是不是他的孙女,他都会心软。
真正的剧变,其实在于不知何时起的一道谣言——
他们说,老爷子天天那么照顾我,他才是我的亲老爹。
我很生气,很生气。
那天我气冲冲地拿着炮仗把他们家都崩了一圈,回家后,正巧碰到了正在聊天的妈妈和老爷子。
我对他们说了这件事,妈妈没有反驳。
她没有反驳,老爷子也没有反驳。
两人都选择了缄默,而我的童年,也彻底毁于那一天。
那些衣服,鞋子,虚无缥缈的好,都是假的。
让我感到恶心。
从那一天开始,我便彻彻底底恨上了屠老爷子。
我不遗余力地给他添堵,拿炮仗炸牙记的窗户,用胶水堵锁眼......
我其实做了好多好多错事。
可他,仍然时不时就会叫住我。
他总问我,最近怎么样,吃了什么,学了什么,有什么东西缺。
我就想,这老东西真不知羞耻,有胆子睡儿媳妇,没胆子认回女儿,反倒在这里惺惺作态。
我恨他的薄幸无良。
不只是年幼,纵使在我同羊舌偃故事的开篇,我也深深恨着他。
可是,若一切都不是真的,若那一切只是其他人给他的污名,他只是一个愿意扛起责任,想将孙辈认回屠家的老者呢?
我对他的恨算是什么?
他又凭什么平白无故被我恨了这么多年?
他最不该爱的人就是我了。
他分明,最不该爱我了。
......
我应该哭了。
我应该哭了很久。
我陷在那场经年的回忆里,陷在那场不辨将来的午后里。
哭到最后,我只能听见羊舌偃一遍遍不停地同人争辩:
“我先前就说带她回西南!我先前就说要带她回西南......”
咩咩难得发这么大火气,险些同秦钺昀打了一架。
小龙警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在看清楚我手中信件的时候被触动了心神,也坐在我身旁,陪着我一起抹眼泪。
舌头哄不好我,劝不住要打架的两人,眼见小龙警官也坐下去哭,终于彻底放弃。
它整个舌尖慢慢垂下,而后慢慢从我肩膀滑到地上,软塌塌地摊着,像被人丢掉的破绳子。
它一不动,月光照在它身上,便一时有些灰扑扑的,和地上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这小舌头看起来像是死了,又像是恨不得自己死了。
我慢慢忍了鼻尖的酸涩,轻轻拍了拍它,它愣了一瞬,便又生龙活虎起来:
“别哭,别哭。”
“这样吧,你想要寿命吗?只要你不向我讨那一枚牙齿,往后无论你想换多少次命,只要你带人来,我都帮你换!”
谁人不想要长生呢?
饶是神仙,也有天人五衰之时,不是真能长生......
更遑论凡人。
谁都想要长生,或者说,九成九的人都想要长生。
只是,我不想。
或者说,如今的我,已经不想那么多了。
所以,我只告诉这个身躯大大,脑袋小小的阴物:
“不必,我要回家了。”
没有什么事已至此,没有什么为难纠结。
只是因为,爷爷交代我回家,而已。
我出门很久了,我也该回家了。
什么长生,什么画骨,其实都是空话。
若是有朝一日画骨得势,尸横遍野,能和我爱的人死在一起,能和我的家人们死在一起,其实也就够了。
羊舌偃......
事实又一次证明,羊舌偃是对的。
他先前对我说,要带我回西南,我还劝他。
如今,反倒是我自己劝不好自己了。
走了,走了。
要死,也是来日的事情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羊舌偃沉默的撩起衣角,给我擦干狼狈。
男人腰线分明,衣上还带着皂角香。
这一把,又让我迷糊了个彻底。
我说要走,羊舌偃没反对,秦钺昀与小龙警官自然也不可能反对。
只有小舌头,听到这些,似乎又有些费解:
“为什么,为什么你也不要寿命呢?”
“你和你爷爷好像,他当年分明都快死了,却不愿续命,你如今也不想要长生......”
“可是先前分明有个人,哪怕是只为多活一年,也愿意杀人换命呢......”
? ?来啦来啦!
?
(努力尝试过了,但还是决定休息一天.....明天一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