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曦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看看刘晓红那副如坐针毡、勉强应付却难掩不耐和轻视的脸色，再看看旁边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伙子，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这门亲事，怕是成不了。
都不用问那小伙子怎么样，以刘晓红那眼高于顶的性子，绝对不可能看上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毕竟她之前可是连副团长都看不上。
正如鹿曦所料，此刻的刘晓红心里火烧火燎的憋闷，又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苦，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耳边是陈嫂子喋喋不休的夸赞——
“我家这侄子啊，老实，肯干，肯定是个会疼媳妇儿的！”
“他家里就一个姐姐，嫁出去了，父母都是本分人，没什么负担！”
“晓红姑娘长得这么俊，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跟我们建国正般配！”……
眼前是那个叫“建国”的木讷青年，偶尔偷偷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搓着手指，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而这一切的背景，却是婚礼主人公。
穿着崭新军装、胸前别着红花、身姿挺拔、虽然年纪稍长却更显沉稳可靠的杜海生，以及他身边那个穿着红褂子、低着头却掩不住幸福笑意、被众人祝福着的黄婷婷！
杜海生啊！那可是副团长！原本应该是她的！
至少，她曾经有机会的！
如果不是黄娟多事，如果不是黄婷婷这个闷不吭声的乡下丫头下手快……
现在站在杜海生身边、接受众人艳羡祝福的，就应该是她刘晓红！
再看看眼前这个陈建国，家世寻常，长相普通，跟她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凭什么？她刘晓红难道就只能配这样的人？
强烈的落差感和不甘心让刘晓红的表情有些扭曲。
她看着不远处和杜海生一起敬酒的黄婷婷，那身红衣裳刺得她眼睛疼。
就是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乡下女人，抢走了原本可能属于她的好姻缘，夺走了她成为军官太太、受人尊重的机会！
陈嫂子还在热情地撮合，陈建国也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试图跟她聊天，问她海岛习不习惯。
刘晓红却只觉得厌烦透顶，连敷衍的笑容都挤不出来，眼神里的不耐和轻视几乎要溢出来。
她攥紧了藏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而并没有多少人在乎刘晓红的心情，婚礼仍旧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鹿曦被几位相熟或刚认识的嫂子围住了，话题自然是绕不开孩子。
看着被众人喜爱、活泼可爱的甜甜，不少人都羡慕地向鹿曦讨教“育儿经”。
“鹿曦妹子，你家甜甜养得可真好！
白白胖胖不说，这小嘴甜的，又懂礼貌，你到底是怎么教的呀？”
“是啊，瞧这小裙子、这小发型，多别致！手真巧！”
“我家那皮小子要是有甜甜一半省心我就烧高香了！”
鹿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就又有些小骄傲，分享欲也瞬间上头。
她毫不吝啬的分享了自己和小孩相处的经验。
比如做饭要注重营养搭配，要按时按点控制好量，多吃蔬菜水果，多喝水，皮肤好最后，她还她还重点强调了耐心和陪伴，表示孩子虽然小，但也有自己的自尊心，不能随意打骂，如果他做错了事，要先告诉他这是不对的，而不是直接冲他发脾气。
看几位嫂子对甜甜的发型感兴趣，她还现场简单演示了两个给小女孩扎头发的小技巧，用碎布条或旧丝带就能弄出漂亮的效果，引得大家连连称赞。
甜甜那边，也交到了新朋友。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甜甜大两三岁的小女孩，是某位营长的女儿。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很快玩到了一起，分享着喜糖，在桌子间追逐嬉笑。
鹿曦远远看了一眼，见那个小女孩虽然衣服旧些，但还算干净，两个小朋友玩得也开心，她便放下心来，随她们去了。
不多时，婚礼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圆满结束。
沈钧言帮忙收拾了一下残局后，一家三口走上了回家的路。
海岛的夜晚静谧而温柔，海浪声若有似无。甜甜走累了，撒娇要爸爸抱。
沈钧言笑着将女儿扛在肩上，小家伙兴奋地发出一串笑声。鹿曦走在旁边，看着父女俩嬉闹，心里满是安宁。
走着走着，趴在爸爸肩头的甜甜忽然安静下来，困惑又不安的小声叫鹿曦：“妈妈……”
“嗯？怎么啦，宝贝？”
鹿曦柔声应道。
甜甜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映着星光，懵懂又认真地问：
“妈妈，到底什么是赔钱货呀？”
鹿曦心里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脚步一顿，几乎有些慌乱地看向女儿纯真的眼睛。
“甜甜……你怎么会问这个？是谁说的？”
鹿曦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察觉到这样冰冷的语气可能会吓到甜甜，于是又立刻放缓了脸色。
甜甜扁了扁嘴，有些委屈：
“以前……奶奶说甜甜是赔钱货。
……今天，今天和招娣姐姐玩的时候，招娣姐姐说，她妈妈也总这样说她和她妹妹……
说她们是‘赔钱货’，没用，白吃饭……”
她越说声音越小，委屈又不安：
“妈妈，到底什么是赔钱货呀？奶奶都说甜是赔钱货……
奶奶坏，那赔钱货也是坏东西对不对？”
孩子不懂得赔钱货的含义，但却格外敏感，那些隐藏在语气里的恶意，他们甚至比大人分辨的还要清楚。
鹿曦鼻子一酸，心疼的想把女儿抱过来。
她该怎么向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解释，这世上有些人愚昧而恶毒，用这样侮辱性的词汇来贬低女孩的价值？
她不想让甜甜这么早就直面这种因性别而起的恶意和社会的偏见，她想尽力守护女儿眼中的纯净世界。
“甜甜……”
她刚张开嘴，声音却哽住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沈钧言却先忍不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怒。
他轻轻把甜甜从肩上抱下来，稳稳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双手扶着女儿小小的肩膀，目光与她平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压抑的怒火：
“甜甜，告诉爸爸，这话，是谁教你的？
赔钱货这三个字，是谁跟你说的？是今天的那个小姐姐，还是他母亲？
除了以前的奶奶，还有谁这么说过你？”
沈钧言的怒意并未针对女儿，但那周身陡然降低的气压和冷硬的语气，还是让甜甜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