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王?”
苏鹤延挑眉,说起这位也是本朝的一个传奇人物。
哦不,确切地说,是平王府。
第一任平王乃太祖爷的堂弟,当年与太祖爷一起打天下,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
然而,就在太祖爷即将一统天下的时候,这位堂弟却战死了。
太祖爷很是伤心,并在堂弟灵前发誓,定要善待他的家眷。
太祖爷是个重诺之人,开创大虞,大赏功臣的时候,第一个册封堂弟的嫡长子为平王,封地南疆,世袭王爵,与国同休。
平王府一脉也是世代忠勇,贵为元氏宗亲,却世代镇守在偏僻、莽荒的南疆,从无谋逆、不臣之举。
如今的平王,已是第四代,与圣上同辈,却比圣上年长些,已年近六旬。
平王一系本就是元氏的旁支,百余年过去了,与太祖一脉的血缘关系已经出了五服,血缘比较远了。
但——
古代讲究的是同姓不婚啊。
就算是几乎没啥血缘关系的族人,哪怕分了宗,也还是亲人,断没有媾和的道理。
且,年龄上,长宁大长公主比平王大了好几岁。
辈分上,她更是“姑母”。
就…挺乱的。
苏鹤延自己身处这个圈层,猜想着长宁可能与平王会有的韵事,都要忍不住在心底说一句:
“贵”圈真乱!
所以,韩芳菲极有可能是平王的女儿。
长宁当初会隐匿她的身世,不只是要给驸马遮羞,更是为了她和平王的名声。
权贵们确实可以肆意妄为,但也不能真的连伦理都不顾。
姑侄媾和,还弄出了私生女,就算是藏污纳垢的皇家,也不能容许。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苏鹤延不是寻常女子,她关注的也从来不只是男女间的那点儿破事儿。
事关一个镇守边疆的藩王,苏鹤延很难不往政治上去想。
三十多年前,先帝已经坐稳了皇位。
但,他那几个被他赶去封地的兄弟,却并没有彻底死心。
为了震慑那些藩王,先帝便大力扶持那些领兵的卫所指挥使们。
也就有了赵、郑、许等将门的显赫与风光。
平王倒是不曾掺和藩王与先帝的争斗,至少表面上没有。
私底下呢,平王就真的能够冷静地看着?
要知道,当年第一代平王,可是跟太祖爷一起打天下的。
如果早逝的不是他,而是太祖爷,坐拥大虞江山的可就是平王府一系呢。
这个“如果”,苏鹤延一个百年后的外人都忍不住地假设过,苏鹤延不信,作为真正与之相关的平王一脉,心里就真的没有丝毫芥蒂。
那可是皇位,拥有的也是万里江山,谁人不心动?
“嫂嫂,我也是听父王状似说闲话的提了一句,事情到底如何,估计我父王也未必确定!”
元爱偷偷瞥了一眼苏鹤延,见她面沉似水,眼底带着沉思,便知道大嫂将她的话都听了进去。
她怕自己说的话,可能有所失误,便赶忙再次解释。
苏鹤延被元爱的声音弄得醒过神儿来,她勾了勾唇角:“本就是闲话,当年你父王随口一说,如今我也是随耳一听。爱姐儿无需担心!”
该查实的,她自会派人去查实。
当然,苏鹤延这么说,不是抹去元爱的功劳。
她看向元爱,目光中带着赞许:“爱姐儿极好,些许小事也不忘告诉我,我很高兴,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苏鹤延没有做出具体的承诺,但她亲口承认与元爱是“一家人”,已经是最宝贵的承诺。
果然,听了苏鹤延的话,元爱的眼睛瞬间亮了,小脸儿红扑扑的,赶忙说道:“大嫂高兴,我也高兴!对,我们是一家人!”
所以,就算大哥大嫂过继给了圣上,她与他们在名份上只是“堂亲”,但大嫂认定她是自家人,她便还能得到他们的庇护!
元爱再次庆幸自己选对了人,更庆幸自己没有因为一句闲话就不敢告诉大嫂。
大嫂最是公道、大度,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功劳,她也会记下来,并予以奖励!
“嗯,我们是自家人,所以,爱姐儿,你及笄那日,我们就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苏鹤延顺势将话题扯到了元爱的及笄礼上。
元爱赶忙点头,“应该的!大嫂,您不用跟我解释,我都明白。”
郑太后薨,还不足二十七天,国丧未过,谁敢放肆?
说实话,作为在王府默默无闻了十多年的小透明,太子妃这个大嫂,能够记得她的生辰,她就知足了。
大嫂不是不愿给她举办盛大而庄重的及笄礼,实在是,现实不允许啊。
郑太后不只是太后,亦是元爱的“祖母”。
于公于私,都没有长辈丧期,晚辈大肆庆贺的道理。
别说只是一个及笄礼了,就是婚礼,也要延期!
大嫂没有对不起她,而大嫂此刻特意向她解释,更是给足了她疼爱与体面!
元爱真的知足。
看到元爱满脸真诚,眼底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苏鹤延便知道,这个便宜小姑子是真的通透,也是真的有良心。
不错,没有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苏鹤延伸手,帮元爱理了理鬓发,柔声道:“虽然是家宴,但到底是你的及笄之日。所以,我还请了我的祖母,安南伯府的钱夫人!”
“祖母昨儿还派人来告诉我,说是专门为你准备了一根发簪,是当年苏宸贵妃赏赐给她的凤簪……”
苏鹤延从来不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圣人,她喜欢把自己做过的事儿,都明明白白地展示出来。
元爱一听这话,顿时感动不已。
她知道,在京城,安南伯夫人不是最尊贵、最年长的妇人,可她却是公认的有福之人。
再者,现在不是最显赫的贵妇,将来却一定是。
只等太子妃做了皇后,钱夫人便是能够将一众公主、郡主、一品诰命们都压下去的老祖宗。
能够由这位为她加簪,用的还是曾经宠冠六宫的苏宸贵妃的凤簪,将会是元爱的荣幸,以及未来几十年富贵的保证!
“大嫂,谢谢您!谢谢您为我考虑得这般周全,我、我无以为报,只能日日为您和大哥祈福!”
元爱感激地再三道谢,在心底,更是直接期盼:大哥大嫂定要站到那个最高的位置,夫妻恩爱、富贵安康。
他们长成了参天大树,她这朵小花儿,才能躲在树荫下,安然度日。
……
在戏台转了一圈,苏鹤延便有些累了。
她因为体弱的缘故,虽然畏热,却极少出汗。
时值盛夏六月,在户外溜达了半个时辰,她也只是额上有了些汗珠儿。
但,对于病弱又惫懒的身子来说,今日的运动量严重超标。
回去的时候,她便没有自己走路,而是坐上了软轿。
临上软轿前,苏鹤延拒绝了元爱送她回去的请求,“你也陪我半日了,回去歇息吧。”
她又吩咐元爱身边的奴婢:“你们几个,好生伺候郡主!”
元爱屈膝应了一声,几个奴婢也都恭敬地答应着。
元爱没有再坚持护送大嫂,却也没有立刻离开。
她执拗地目送苏鹤延上了软轿,带着一群人远去,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太子妃,吃碗绿豆百合粥吧。”
茵陈见苏鹤延又累又热的模样,心疼的同时又有些担心。
大热天的,太子妃若是累坏了、中暑了,可就糟了呀。
“嗯!”苏鹤延懒懒地应了一声,接过白瓷炖盅,触手便有些凉。
她知道,这绿豆粥应该不是冰镇的,她的肠胃受不了太过寒凉的东西。
但,为了消暑,小厨房的厨娘们还是想办法让它凉些、再凉些。
苏鹤延刚吃了几口,门外廊庑下,便响起了小丫鬟的请安声:“太子爷!”
劣马兄回来了?
苏鹤延咽下嘴里的绿豆粥,抬手将瓷盅交给茵陈。
她正要起身,元驽便大步迈了进来。
“坐着吧,大热天的,别折腾自己!”
元驽摆摆手,随意地与苏鹤延说着。
苏鹤延便重新坐了回去,见元驽满头都是汗,身上的锦袍也有了汗渍,便说道:“表哥,热了吧!先去冲个澡,换身轻薄、宽松的衣裳吧!”
“嗯!”
元驽应了一声,便转身进了正房隔壁的净房。
洗澡,更衣,然后披着还在滴水的长发走了出来。
百喜殷勤地拿着棉布巾子,紧跟在元驽身后为他擦头发。
“表哥,坐下来喝些绿豆粥吧。”
苏鹤延见他穿着宽松的中衣,身上还带着香皂的清香,以及些许水汽,便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
元驽大步走过来,直接坐在苏鹤延身边。
百喜赶忙跟上,继续给他绞干头发。
茵陈及时奉上白瓷盅,元驽快速地喝着。
在军营历练三年,他到底还是习惯了一些军旅的生活做派。
比如吃饭,真的是风卷残云。
幸好皇家仪态镌刻到了骨子里,他只是吃得快,却不显粗俗。
苏鹤延含笑看着,忽的想到了什么,她向前探着身子,小声问道:“阿宝,好喝吗?什么味道?”
元驽喝粥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又开始继续喝起来。
三两口将绿豆粥喝完,他将空碗递给茵陈,这才说道:“甜!”
他的失味症早就被阿延治愈了,他能吃出粥的味道。
另外,除了味蕾上的甜,还有心爱之人相伴身边的“甜”。
如今的元驽,有着浓浓的“苦尽甘来”的幸福。
可惜,他们还不能完全守住自己的幸福。
美好的瞬间很快就被打破。
苏鹤延与元驽说笑了几句,便将长宁与平王的事儿告诉了他。
“表哥,看来我们有必要好好查一查南疆的那位皇叔啊。”
如果能够查出点儿让圣上都感兴趣的秘密,长宁之流,就能彻底解决掉。
苏鹤延丝毫不担心,元驽会觉得长宁是自家长辈,双方没有利益冲突,不好无端对她下手。
他相信阿延。
“嗯!那就查一查!另外,我也会盯着长宁!”
元驽一时还没有猜到长宁为何会对苏鹤延有恶意,长宁也没有真的动手。
但,他既然察觉到了,就会“防患于未然”。
他绝不会等事情发生,伤害已经造成,再去补救。
复仇什么的,不管手段多么犀利,都不是真的爽快。
提前将仇人按死,让一切都淹没在还未发生时,才是真的厉害!
就像阿延说过的,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只是受害者的自我慰藉。
“阿延,你说她为何总是在我面前给你上眼药?”
元驽会盯着长宁,也会把自己感受到的恶意告诉苏鹤延。
他想不明白,苏鹤延却瞬间猜到了。
“表哥,她这是嫌我碍眼呢!更想为你这个太子侄儿分忧!”
苏鹤延冷笑一声,直接戳破了长宁的小心思。
“什么意思?你怎么就碍眼了?”
“表哥,你不觉得我的体弱是我最大的缺点,旁人却认定我不配做太子妃!”
“……”元驽的眼神瞬间变冷。
他也立刻明白了长宁对阿延的恶意。
诚如苏鹤延所说的那般,元驽从未想过苏鹤延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身子弱些,那就多多歇息,周围的人也当多多照拂。
不能生育,那就不生,就元氏这种变态又卑劣的血脉,有什么值得传承的?
断了,正好!
元驽对自家血脉,有着深入骨髓的厌恶。
从他祖父起,到皇伯父,再到渣爹,就没有一个善良宽厚的好人。
还有那些肆意妄为的公主们,更是没几个省油的灯。
元驽从小到大,见识了太多的污秽与丑陋,他连自己都厌恶。
若非还有阿延,元驽想,他估计会成为比皇伯父更扭曲的变态,比赵王妃更癫狂的暴君!
这般污秽的血脉,又有什么值得传承的?
还有这江山,有能者居之,而非靠着什么狗屁血脉。
元驽早就想过这些,也从未把这些当回事儿。
所以,聪明如他,在感受到长宁对苏鹤延的恶意时,才没有猜到她的目的。
此刻,被苏鹤延一语道破,元驽心底的戾气瞬间被唤醒:
长宁,该死!
还“分忧”,她配吗?!
他和阿延最大的忧虑就是总有人试图打破他们的幸福,长宁若真的有心,那就先去死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