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晨钟刚过三响，殿内的气氛却比冬日寒雪更显凝重。朱元璋高坐龙椅，案上摊着浙江都司的最新奏报与户部呈递的国库收支账册，指尖在 “太仓存银不足五十万两” 的字样上反复摩挲，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时，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
“方鸣谦的海防策，朕已细想。” 朱元璋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沿海筑城之事，即刻推行 —— 命汤和为总兵官，统筹浙江、福建、广东沿海卫所修建，凡倭寇常犯之地，每五十里设一卫，三十里设一所，卫筑城池，所建堡垒，务必在明年秋收前完工。”
都指挥佥事方鸣谦立刻出列躬身：“臣遵旨！定当督促工匠，早日筑成海防屏障！”
“陛下，不可啊！” 户部尚书郁新却快步出列，跪地叩首，声音带着急切，“太仓存银仅够支撑日常军需与地方赈灾，若再大规模筑城，需征调工匠十万、耗费粮草数百万石，国库实在不堪重负！臣恳请陛下暂缓筑城，先遣将剿倭，待国库充盈再议防御！”
郁新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殿内气氛愈发沉滞。朱元璋看着账册上的赤字，眉头紧锁 —— 胡惟庸案后清查贪腐虽追回部分赃银，可海疆一战、各地赈灾已耗空大半国库，如今确实无力同时支撑筑城与水师组建。
“汤和，” 朱元璋转向立于武将列首的汤和，语气缓和了些，“水师组建之事，暂缓推行。你先专注筑城，待卫所建成，可在城内预留粮仓、船坞，为日后水师补给做准备。”
汤和躬身应道：“臣遵旨！”
四辅官王本想上前劝谏 “应体恤民力”，却见朱元璋眼神沉了下来，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 连日来，老儒们的经义之言已难切中实务，此刻再多说，反倒可能触怒帝王。
朱元璋看着郁新仍跪在地上，叹了口气：“郁卿起身吧。朕知国库艰难，可倭寇一日不除，沿海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宁。筑城虽耗银，却是长久之计，先从浙江、福建两地开始，广东暂缓，尽量压缩开支。”
“臣遵旨。” 郁新起身，脸上仍带着忧虑。
朝会散去，林枫随东宫官员退出奉天殿，耳边还回响着郁新的 “国库不足”。他心中清楚，明初百废待兴，又经战事与清查，国库空虚是实情，可若仅靠节流，终究难以为继 —— 要支撑海防、赈灾、民生，必须找到开源之法。
回到太医院官舍，林枫坐在案前，随手拿起刚修订的《实用医要》初稿，指尖划过粗糙的麻纸，忽然心中一动 —— 明初的纸张多为麻纸，原料取自麻类纤维，产量低、成本高，且质地粗糙，不利于书写与印刷；而他记得，竹纸虽在宋代已有，但大规模普及要到明代中后期，如今若能改良竹纸工艺，降低成本、提高产量，不仅能满足朝堂文书、书籍印刷的需求，还能外销至周边藩属，赚取白银，充实国库。
这个念头让林枫眼前一亮，可随即又皱起眉头 —— 他虽是现代医生，知道竹纸改良的大致方向（比如用石灰碱法蒸煮竹料、改进捶打工艺以去除杂质），却对造纸的具体流程、工匠管理、成本核算一窍不通。自己一个太医院院判，贸然提出经商之事，不仅会引人非议，还可能因不懂经营导致功亏一篑。
“若能找太子殿下商议，或许能有办法。” 林枫自语道 —— 太子朱标仁厚且支持实务，之前编医书之事便得到他的全力支持，若向他说明改良造纸术的益处，或许能借助东宫的力量，协调工部工匠、试验场地，规避 “医者越权经商” 的非议。
次日清晨，林枫提前来到东宫，恰逢朱标刚处理完太子府的奏疏。见林枫来访，朱标笑着招手：“林院判今日来得早，可是医书编得顺利？”
“殿下，臣今日来，是有一事想向殿下请教，关乎充盈国库之法。” 林枫躬身道，语气郑重。
朱标闻言，连忙让内侍退下，引林枫至暖阁坐下：“哦？你有充盈国库的法子？快说说。”
“臣偶然想到造纸之术。” 林枫开门见山，“如今朝堂文书、书籍印刷多用麻纸，原料难得，成本高昂，且质地粗糙。臣曾听师傅说，南方多竹，若能用竹子造纸，成本可大幅降低；且若改良工艺，让竹纸更洁白、更易书写，不仅能满足内需，还能销往高丽、安南等地，赚取白银。”
朱标眼中闪过惊讶：“用竹子造纸？孤只知麻纸、皮纸，从未听闻竹纸可大规模使用。你可有具体法子？”
“臣虽不懂造纸细节，却知改良方向。” 林枫解释道，“其一，竹料坚硬，需用石灰水浸泡蒸煮，去除纤维中的杂质，此法比传统草木灰浸泡更高效；其二，蒸煮后的竹料需反复捶打，直至纤维松散，再加入纸药（如黄蜀葵根），让纸张更柔韧；其三，可改进纸槽与纸帘，提高造纸效率。这些工艺无需复杂器械，只需找工部熟悉造纸的工匠，稍加试验便能掌握。”
朱标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案：“此法若能成功，确实益处良多 —— 一来降低文书成本，二来可外销赚钱，三来能带动南方竹农增收。只是…… 你一个医官，为何会关注造纸之术？且此事需协调工部、户部，还需试验成本，若失败，恐会引来非议。”
“臣并非想越权，只是见国库空虚、海防缺钱，心中焦急。” 林枫坦诚道，“臣懂医理却不懂经营，若殿下觉得此法可行，可由东宫牵头，臣协助提供改良思路，再让工部选派工匠试验，户部拨付少量试验银两。待小规模成功后，再推广至地方，交由可靠的官商经营，既避免臣‘医者经商’的非议，又能确保收益归入国库。”
这番话既体现了务实，又顾及了身份边界，让朱标心中赞许。他沉吟片刻：“你说得有道理。孤可先向父皇禀报，就说东宫欲试验‘改良造纸术’，以降低文书成本，惠及民生；再协调工部，从南京附近的造纸作坊调几名老工匠，在东宫药园旁开辟一小块试验场地，先做小规模尝试。至于试验银两，东宫可从日常用度中挤出一部分，无需动用国库。”
“谢殿下！” 林枫心中大喜，躬身道谢，“臣定会尽力协助工匠，早日试验成功。”
朱标笑着摆手：“你能有这份心，孤已很欣慰。此事若成，不仅能充盈国库，还能惠及百姓，比单纯的医书更有意义。只是切记，不可急于求成，工匠试验时多听他们的意见，毕竟他们才懂造纸实务。”
“臣省得。”
离开东宫时，阳光正好，林枫望着远处工部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期待。他知道，改良造纸术并非一蹴而就，需经历多次试验、调整工艺，甚至可能面临失败，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贴合明初实际的开源之法 —— 既无需违背海禁国策，又能利用现有资源，还能避开朝堂非议。
三日后，在朱标的协调下，工部选派了三名经验丰富的造纸老工匠来到东宫试验场地。林枫将自己记得的 “石灰碱法”“纸药添加” 等思路详细告知，老工匠们虽半信半疑，却也愿意尝试 —— 他们一辈子造纸，也想造出更优质、更廉价的纸张。
林枫每日除了东宫当值、编着医书，便会抽空去试验场地，与工匠们交流调整工艺：比如石灰水的浓度、蒸煮的时长、捶打的力度，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试验。徐妙锦得知此事后，也常带着画筒来帮忙 —— 她擅长工笔，能将试验过程中的纸张质地、纤维状态细致画出，方便工匠们对比调整。
“林院判，你看今日用三成石灰水蒸煮的竹料，捶打后纤维更松散，造出的纸比昨日白净多了！” 老工匠王师傅拿着刚烘干的竹纸，兴奋地对林枫说。
林枫接过纸张，指尖抚摸着细腻的纸面，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徐妙锦在一旁笑着道：“若能一直改进，日后你编医书，便能用上这般白净的纸张，图谱也能画得更清晰。”
林枫望着徐妙锦眼中的笑意，又看了看手中的竹纸，忽然觉得 —— 无论是改良造纸术充盈国库，还是编着医书惠及民生，亦或是与徐妙锦的并肩协作，都让他在这明初的岁月里，找到了越来越多的价值。而随着造纸试验的推进，他相信，大明的国库终会充盈，海疆终会安稳，这乱世中的百姓，也终会迎来真正的太平。
此时的乾清宫内，朱元璋看着朱标递上的 “造纸术试验进展奏报”，嘴角泛起一丝淡笑。他虽未明确表态，却在奏报上批了 “准东宫拨付试验银二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