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叶莹的睫毛砸进眼眶,激起一阵生涩的疼。
她顾不得揉眼,右手死死攥着那盏在狂风中明灭不定的红纱灯笼,直到指节被提环勒得发白。
林影攒动,泥浆溅落的细微声响被掩盖在远处的洪水咆哮下。
叶莹敏锐地捕捉到那一抹破开黑暗的身影,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是萧寂。
他像是一柄被暴雨反复淬炼过的重剑,虽满身狼藉,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萧寂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深深陷进烂泥里,右臂的一长道擦伤在火光下泛着粘稠的暗红。
他没说话,只是在靠近叶莹的一瞬,将怀里一个裹得极严实的油布包递了过来。
东西还带着他的体温。
叶莹接过时,指尖触碰到他冰冷湿透的指甲,那种冷热交替的触感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进棚说。”叶莹压低声音,侧身避开铁蛋探询的目光,示意水香带人守住棚口。
昏暗的议事棚内,豆大的灯火被风吹得几乎横在灯芯上。
叶莹当着郑石头的面,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
一股混合着霉味与干燥羊皮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张残缺的图纸。
边缘有明显的焦黑火燎痕迹,由于年头久远,羊皮泛着蜡黄,但上面的朱砂线条却异常扎眼。
主渠的走向、复杂的分水闸位,每一处标注都透着股皇家工程的严谨。
在图纸最末端,一个残缺的暗红色官印赫然入目:永昌工部督造。
郑石头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断了。
他那双常年握凿子的枯手剧烈颤抖着,指尖悬在分水闸三个字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浊音。
“这……这是我爹当年偷偷描下的……”郑石头猛地抬头,眼底竟漫上一层病态的血色,当年官府说大火烧了档房,所有图纸都成灰了,原来还有存底!
“他们骗了我们二十年!”他的声音在发颤,那是积压了半辈子的冤屈在崩裂。
“这不是塌了。”
萧寂在一旁冷冷开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木桌上,洇出一片暗渍。
“我在北岸绕行旧猎道,发现了一处被滑坡震出的山洞,洞壁上有刻痕。”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张图,声音沉得像坠入井底的石头:“七月初九,寅时三刻,引雷火破岩脊。”
后头跟着八个字:“粮道急,不恤民命。”
棚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莹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尾椎骨窜上来。
引雷火,那是军中炸山用的手段。
所谓的干旱导致渠断,竟然是这帮人为了赶工期修建军粮道,生生炸毁了能活万民的水利系统。
萧寂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是一根锈迹斑斑的旧凿头,柄部深深刻着一个粗粝的石字。
郑石头看清那凿头的瞬间,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捧着那块生铁,老泪瞬间冲垮了脸上的沟壑。
那是他爹的随身物,是他被埋在岩壁底下的最后证物。
叶莹没去劝慰郑石头,她那双理智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图纸上的每一个阀门点。
现代管理的本能告诉她,真相固然重要,但水权才是这片山谷生存的命门。
既然有了原始图纸,她们就不必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铁蛋,浮桥那边先放一放。”
叶莹果断转过身,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把剩下所有的壮劳力都调过来,按照图上标的这几个点,找。”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棚外已经有些浮躁的流民,提高了音量:
“从现在起,谁能翻出带榫卯的青石构件,哪怕是一块残砖,当场记五工分,若能发现古闸的主结构,奖励粗盐半斤!”
重赏之下,流民们原本因为暴雨而涣散的眼神陡然亮起。
在荒年,盐是比金子更让人疯狂的东西。
两日后,渠首的位置像是一处被翻转过来的蚁穴。
哪怕是还没过铁锨高的娃子,也在泥坑里抠挖着。
这种原始而狂热的劲头,让原本死寂的乱石滩生生变了样。
在滑轮组发出的牙酸转动声中,三块重达数百斤、带着精密燕尾榫的青石板被从淤泥深处拽了出来。
“姐。”小木头悄悄拽了拽叶莹的衣角。
这八岁的小豆子一向不爱说话,此时指尖却指着闸址旁一处极其不起眼的土堆。
那里刚被翻开,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甚至隐约冒着白气。
小豆子把自己刚才随手插的一根枯柳枝指给叶莹看。
那原本干瘪的枝条,插进去不到两个时辰,表皮竟然隐隐透出了淡绿的生机。
“这里土下有热气。”
小豆子仰着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残余的雨水。”
叶莹蹲下身,手掌贴在土层上,确实能感受到一丝异于周围寒凉的温润。
她迅速找来郑石头,老匠人拿着匠尺测量许久,浑浊的眼睛里渐渐透出精光。
这恰好是全渠压力的平衡点!
郑石头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若是把闸门立在这儿,水力能自个儿冲掉沙石。
按这图复原第一道控水门,能省三成的人力!
当夜,暴雨再度卷土重来。
豆大的雨点将新搭的浮桥砸得东摇西晃,铁索碰撞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惊心动魄。
叶莹披着蓑衣巡视到渠口,隔着密密的雨帘,她看见萧寂独自坐在一截断裂的石梁上。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卷油布图纸,右手大拇指正反反复复地摩挲着后颈那个倒着的虎卫烙印。
闪电划破长空的刹那,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如同大理石般苍白、坚硬。
“在找什么?”叶莹走近,停在三步之外。
萧寂没回头,“我在找……当年下令炸渠的那个人。”声音被雨幕撕扯得有些破碎。
他顿了顿,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深处却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寒意。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姓萧。”
雷光再次闪过,映出萧寂那双充满戾气的眼。
叶莹没有接话,也不知说什么好。
远处,郑石头正提着灯笼走来,手里还捏着那张连夜赶制出的羊皮副本。
清晨即将来临,而这片被诅咒的山谷,即将在第一道控水门的开工令下,彻底撕开宁静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