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山谷已第五天,午后,压抑了整整一天的天空,终于绷不住了。
“快!收东西!”叶莹最先反应过来,对着正在翻晒薯干和草药的叶大山和弟弟们厉声喊道。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在干燥的黄土地上溅起一个个钱币大小的尘坑。
一家人乱作一团,手忙脚乱地将晾晒在石板上的家当往屋檐下搬。
刚把最后一筐草药拖进石屋,瓢泼大雨便如天河倒泄,顷刻间,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雨水汇成溪流,顺着陡峭的谷壁水龙般冲刷而下。
叶莹站在廊下,心头非但没有久旱逢甘霖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山谷地势低洼,如此暴雨,只怕会积水成灾。
“小莹!小莹!你快来看!”叶大山冒着雨从南坡那边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惊骇的汗水,指着身后大喊,“那边……那边塌了一块,下面……下面是屋子!”
屋子?叶莹心头一跳,抓起一把破旧的油纸伞就冲进了雨里。
南坡,正是她前几日种下“赤旱粟”的地方。
此刻,猛烈的雨水冲垮了一片松软的浮土,露出下面大片的裸露岩层。
原来,那并非天然岩石,而是一片片排列规整的完整青砖!
看那样式,分明是人工砌成的墙体或地基。
叶大山指着一处被冲刷得最厉害的豁口,那里,一块半埋的石碑斜斜地露了出来。
叶莹丢开伞,不顾满身泥泞地扑过去,用手扒开湿滑的泥土。
石碑粗糙,上面刻着的字迹因风雨侵蚀而模糊,但借着昏暗天光,几个字依然顽强地刺入她的眼帘——“永安三年……屯田卒……李氏之墓”。
屯田卒!墓!
叶莹猛然站直身子,一股阴森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她低头看向脚下,那些被他们当做寻常石头,用来铺路、砌墙的断裂石板,原来……全都是碎裂的墓碑!
这个山谷,根本不是什么废弃山寨,而是一片巨大的坟场!
雨势不见减弱,谷底的溪流开始疯涨,浑浊的黄水已经漫上了最低处的石台。
“不能再等了!”叶莹当机立断,将所有人召集到地势最高的石屋里,说道:
“必须立刻开挖泄洪渠,把水引出去,否则今晚我们都得泡在水里!”
她指向南坡下方一处天然的洼地,那里是谷底最低点。
“就从这里,挖一条沟渠,通到东边的石崖裂缝去!”
叶大山二话不说,抄起铁锹和锄头,带着两个弟弟就冲进了雨中。
他选定位置,卯足了劲,一铁锹狠狠地挖了下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之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铁锹像是碰上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
他刨开表层的烂泥,看清底下之物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具半腐的棺木。
棺盖不知是被雨水冲开还是早已朽坏,裂开一道大缝,森森白骨在浑浊的泥水中若隐若现,旁边还躺着一件锈迹斑斑的铜牌。
“啊——!挖到死人啦!要遭报应的!”一直躲在屋檐下观望的王氏发出一声刺破雨幕的尖叫,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
叶莹脸色铁青,快步上前,厉声喝止:“闭嘴!”她看了一眼那口棺材,眉头紧紧锁起,对叶大山道:“大哥,先停下。去请萧寂过来。”
片刻之后,萧寂披着蓑衣赶到,当他看到那口暴露的棺木时,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凝重。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慌,径直走到棺前,弯腰拾起那枚锈蚀的铜牌。
他用粗糙的指腹抹去上面的泥锈,昏暗的光线下,几个篆字依稀可辨——“忠勇营第七队”。
萧寂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缓缓闭上了眼睛。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脸部轮廓滑落,仿佛无声的泪。
良久,他才睁开眼,声音沙哑而低沉:“这里,不是寻常坟地。”
他目光扫过在场惊魂未定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前朝‘忠勇营’屯田军的集体殉葬之所。三百年前,谷中爆发瘟疫,朝廷为防扩散,下令焚寨封谷。所有将士、家眷,无一幸免,皆埋骨于此,不得迁葬。”
他指着那口棺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不可大规模掘土,否则地下秽气上涌,极易再引疫病。更不可毁碑移棺,那是他们的战魂归处。”
众人闻言,无不色变。
原来他们一直生活在一条被诅咒的死亡之谷。
洪水不等人,禁忌同样不可触犯。
叶莹在雨中静立片刻,大脑飞速运转,很快提出了折中方案:“不挖直线,我们绕路!利用山体天然的走向,改成‘Z’字形沟渠,避开这片主墓区!”
她不再假手于人,亲自带着叶大山在泥泞中测量路线,最终将渠口选定在东侧一处巨大的石隙旁。
施工过程中,他们发现一处天然的塌陷坑,里面积满了浑浊不堪的积水。
竹管引流根本行不通,水流太脏。
叶莹看着那坑脏水,脑中灵光一闪。
她立刻指挥弟弟们去收集大量的枯叶、细沙和碎石,就在坑边,仿照系统曾传授给她的“三级过滤法”,用几只破损的陶罐和竹筒,搭建起一个简陋却高效的临时净水点。
当第一股相对清澈的水流从最后一节竹管滴落时,所有人都看呆了。
当晚,全家人喝着过滤烧开的雨水,叶大山由衷地感叹:“真神了……原来这么脏的水也能变清。”
深夜,雨终于停了,一轮残月破云而出,清冷的月光洒满劫后余生的山谷。
叶莹巡查营地,确保泄洪渠通畅。
当她途经南坡时,脚步却蓦地一顿。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萧寂一个人,正默默地跪在那具新暴露的棺木前。
他的身形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手中捧着一块早已褪色的粗布头巾,动作轻柔而珍重地,缓缓覆盖在那具骷髅空洞的面颊上。
风中,传来他几不可闻的低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伤。
“我不是忘了你们……我只是,还没资格回来。”
叶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隐入黑暗,没有惊扰那场横跨了三百年的祭奠。
她终于明白,他守的不是陵,而是忠魂。
他磨的不是刀,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次日清晨,天光熹微。
叶莹在签到界面浮现的【任务:妥善安置无名英魂】提示上,目光停留了许久。
晨会时,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下达了第一道与生存无关的命令:
“从今日起,所有营建工程,主动避让南坡二十步之内区域。凡施工中再遇遗骨,不得惊扰,以净布包裹,立石为记。”
叶大山等人虽有不解,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下。
而在无人察觉的谷外高崖之上,一名蒙面男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用于窥视的黄铜望远镜。
他身后一个同样劲装打扮的人低声问道:“头儿,那女人不动那些坟,是不敢,还是……”
蒙面男子没有回头,声音冷冽如冰:“她比我们想的要聪明。不过,一个被困在死人谷里的聪明人,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继续盯着,我倒要看看,当她发现这谷里真正的‘宝藏’时,还能不能这么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