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办事处。
敲门声响起，时漾抬眸看去，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朝三个方向翘着，t恤领口歪了半寸，背上那个鼓囊囊的工具包拉链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扳手和卷尺的一角。
“呃，你好……请问这儿是曙光基地办事处吗？我，我是来面试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语气充满了不确定。
时漾挑眉：“小谷？”这造型，怎么跟刚逃难出来似的。
“对对对，是我！”小谷眼睛一亮，立刻把整个身子塞了进来，他目光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满脸惊奇，“咦？这儿是新开的？怎么……这么空？”
时漾指指唯一的椅子：“坐。我们基地刚入驻第一特区，你要是面试通过，就是这儿的开朝元老，第一位员工。”
“元老。”小谷明显被这个词逗乐了，乐呵呵地把工具包卸下来，“咚”的一声闷响，包砸在地上。
他乖乖在椅子上坐下，转椅吱呀一声滑了小半圈，人差点溜出去，赶紧抓住桌沿：“这椅子……有个轮子好像不太听话，要修吗？我包里带了润滑剂。”
“先聊正事。”时漾拿起他那份皱巴巴的简历，“学什么专业的？”
“特种材料与能量传导！”小谷回答得挺响亮，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之前在实验室干过，主要琢磨怎么让晶核能量输出更稳当。我做的那个稳定器其实效果挺好的，就是……测试的时候，有个缓冲模块它想不开，过热了，然后就把实验室给……嗯，给炸了。”他声音越来越小，“现在负债累累。”
时漾笑了笑，翻着简历：“办事处目前事不多，主要就看看门，负责后续招聘联络。另外，我们基地和封氏有合作，你需要对接那边过来的事务，整合信息告诉我就行。”
“封氏？！”小谷一下子坐直了，指了指窗外那栋气派的大楼，“那个封氏？”
时漾点头。
小谷瞬间苍蝇搓手：“月薪三千包住对吧？住哪儿？”
时漾用笔点了点办公室里面那个小隔间，原本是储物室，十平米，摆了张折叠床和一个小衣柜。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小谷眼睛放光，“老板，那我啥时候能上岗？”
“现在。”时漾说，“第一项任务，门口缺个牌子，会写字吗？”
“会啊，我爷爷是书法发烧友，押着我练了三年毛笔字，差点没把我练废。”
十分钟后，门口立起了一块牌子——【曙光基地驻第一特区办事处】。
字体挺拔，笔画干净利落。
“怎么样？”小谷把牌子挂上门框钉子，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自己的墨宝。
“不错。”时漾多看了他一眼，“去楼下便利店买点纸笔和基础办公用品，票据留好报销。下午封氏那边有人送文件过来，你接待。”
“得令！”小谷抓起他的百宝囊工具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眼巴巴地问：“老板，能……能顺便买包泡面吗？早饭还没吃。”
“多买点。”时漾递过去几张纸币，“算办公室储备粮。”
“老板大气！”
下午两点，办事处迎来第二位客人。
门外站着研究服的年轻女人，戴细边眼镜，她身后跟着封氏的人事专员，手里提着个金属箱子。
“时漾女士你好，我是林晚。”女人的声音和气质一样，给人一种严谨公事公办的感觉，“封总安排我担任办事处技术联络员，每周一三五下午三点到六点在这里办公。”
时漾：“我知道。”
林晚：“这是本周需要处理的技术文件清单。”
终端屏幕转向时漾，上面列着七八条待办事项，每条后面标注着优先级和截止时间，排版整齐得像军阵列队。
小谷从隔间探头：“这位是……”
“封氏的林晚研究员，以后每周会来三次。”时漾简单介绍，“小谷，办事处助理。”
林晚朝小谷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从人事专员手里接过金属箱，放在桌上打开。
箱子里是十二枚封装完好的四阶晶核。
“封总交代，苍穹杯期间或许用得上。”林晚合上箱盖，“另外，叶部长让我转告，生产线的首轮测试数据已出，良品率百分之六十八，她认为可以提到七十五以上，如果您有空的话去看看问题出在哪儿。”
时漾接过箱子，入手沉甸甸的，“替我谢谢封凛，测试数据发我终端，晚上看。”
林晚点头，在办公室角落选了张椅子坐下，打开终端开始工作。她坐姿笔直，指尖敲击虚拟键盘的声音轻而均匀，整个人像台精密度极高的仪器。
小谷凑到时漾身边，压低声音：“这位姐姐……气场好强，我实验室导师训人时都没这么严肃。”
“做好你的事。”时漾把买办公用品的票据递给他，“报销单填好，下班前给我。”
“好嘞。”小谷缩回自己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写两笔就偷瞄林晚一眼，像课堂上走神的学生看监考老师。
……
清晨六点，第一特区西侧出口笼罩在淡灰色的晨雾里，像湿漉漉的纱，软软地扑在脸上。
一条宽逾十米的道路笔直延伸进荒野，路面铺着暗灰色的复合材料，据说能扛住四阶以下变异兽的正面冲击。
道路两侧每隔百米立着高压能量塔，淡蓝色的电弧在塔顶无声跳跃，组成看不见的防护网。
十几辆经过重度改装的越野车停在闸口前，车体焊着加厚装甲，车窗是三层复合防弹玻璃，车顶架着可收缩的自动武器平台。
车身上漆着第一特区的徽章，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时漾背着简易行囊，真正常用的东西都在灵魂空间，包里只装着掩人耳目的替换衣物和那盒晶核。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野外作战服，料子耐磨，关节处加了软质防护，是临行前封氏后勤部“顺便”送来的。
穿过安检闸口，远远就看见那排改装越野车旁站着个人。
身影笔挺，穿着第一特区军方的标准野外作战服，肩章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
那人转过身，竟然是陆止戈。
时漾眉头微挑，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龙牙战队也去参赛？”
“护送任务。”陆止戈的语气温和，眼角似乎带了点极淡的笑意，“之前的任务结束了，昨天刚接到新通知，护送本届第一特区官方参赛团去第五特区。”
“你的位置在第三辆车，和我同车。”陆止戈拉开车门，“队里其他人已经在了。”
车厢内部经过改造，三排座位呈U型布局，中间留着过道，已经坐着的几个人闻声抬头，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左边靠窗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军人，肩章显示少尉衔，坐姿笔直得像枪杆。他旁边坐着戴眼镜的研究员，手里捧着台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划动。右侧单独坐着个穿暗色便装的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抱臂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像在养神。
“这位是时漾，曙光基地负责人，本届技术类推荐选手。”陆止戈坐进驾驶座，声音平稳。
少尉先开口：“周毅，军部推荐，战斗系。”他上下打量时漾，“基地出身的技术类？往届可都是研究院的人。”
语气不算敌对，但透着明显的审视。
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吴瑾，科学院能量武器研究所，我听说过你，会古老的符文阵法，很厉害。”
“谢谢。”时漾在空位坐下。
“那套体系……能量利用率真有宣传的那么高？”吴瑾的眼镜片反射着屏幕光，“我做过模拟推演，传统符文结构在晶核供能环境下，理论极限值也就比现有技术高出百分之十五左右。”
“实际数据高一点。”时漾系好安全带，“具体多少，得看应用场景。”
右侧那女人这时睁开了眼，她的眼睛颜色很浅，像稀释过的蜂蜜。
“苏影，擅长侦查与暗杀。”
引擎轰鸣声响起，车队缓缓驶出闸口。
车开了半小时，窗外风景从特区外围的警戒区逐渐变成纯粹的荒野。龟裂的土地，枯死的植被，远处偶尔能看见变异兽模糊的影子在游荡。
“到第五特区要多久？”时漾问。
“顺利的话三天。”陆止戈看着前路，“中途会在补给点停靠，雷霆崖那边的环境……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说？”
“那地方崇尚武力，说话直接，规矩也简单，谁拳头硬谁有理。”周毅接话，“往届苍穹杯，第五特区的人最喜欢在赛前‘热身’，美其名曰交流切磋，实际就是试探底细。”
吴瑾从平板里抬头：“去年有个第二特区的农业专家，带的变异植物被第五特区的人‘不小心’踩死了。申诉没用，那边裁判只说‘连自己东西都看不好，比什么赛’。”
苏影轻笑一声：“所以今年第二特区派了个养食人花的专家，据说那花咬合力能撕开轻型装甲。”
车内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车队持续行进，中午只简单停了半小时休整，便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了一个补给点。
那是个依托旧时代公路收费站搭建的简陋据点，锈蚀的金属棚顶下挂着几盏摇晃的油灯，光线昏黄。经营者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妇人，正用铁钳翻动炭火上的肉块，油脂滴落时溅起细碎的火星。
车队缓缓驶入时，棚子下的长凳上已经坐着七八个人。
他们穿着混杂的皮甲和旧军服，武器随意靠在桌边，有砍刀、铁棍，还有两把保养得不错的步枪。
看见车队的第一特区徽章时，那些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陆止戈停下车，看了眼天色：“今晚在这里休整，荒野夜间行车风险太大，明天天亮再出发。”
众人下车活动筋骨。
坐了一整天车，周毅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吴瑾则抱着平板记录着什么。
她感觉到一道黏腻的视线。
长凳那边，一个光头壮汉正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看。那人四十上下，左脸一道疤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眼神像是在评估货品。他灌了口手里罐装的不明液体，跟旁边同伴咕哝了句什么，引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时漾没理会，收回目光，走到老妇人的炭火旁：“还有吃的吗？”
“有，鹿肉，今早刚打的。”老妇人用铁钳夹起块烤得焦香的肉，“特区币还是晶核？”
“特区币。”时漾掏出钱。
特区币是八大特区流通的货币，可以用晶核、物资，或者贡献点兑换，途径很多。晶核则是荒野比较常见的货币，方便。
她先买了一盘尝尝味道。
端着盘子转身，看到第一特区的人已经占了几张桌子，吴瑾朝她挥了挥手，那桌坐着周毅和苏影，还剩个空位。
时漾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那光头壮汉站了起来。
他身高近一米九，走路时地面似乎都跟着闷响。他没冲时漾来，而是晃悠到了正在检查车胎的陆止戈面前。
“第一特区的？”光头开口，声音沙哑，“去第五特区？”
陆止戈没抬头：“有事？”
“问问呗。”光头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苍穹杯快开了，你们这阵仗，也是去参赛的吧？那小丫头……”他朝时漾方向努努嘴，“也是选手？”
陆止戈放下检查工具，直起身，站姿标准，声音微冷：“与你无关。”
“哟，护上了？你相好的？”光头笑得更开，转身就朝时漾那桌走去，目标明确，“小妹妹，去第五特区啊？那地方可乱得很，要不要哥哥们护送你一程？保准安全~”
他说着，一只手就朝时漾肩膀拍过来。
手停在半空。
被陆止戈截住了。
前一秒光头的手还在空中，下一秒已经被陆止戈单手扣住，陆止戈没用力，只是五指像钢圈般箍着对方腕部，声音冷硬：“别碰她。”
光头脸色沉下来：“松手。”
“你先收手。”
两人僵持，气氛骤然紧绷。
棚子下光头的那帮同伴全都站了起来，手摸向了身边的武器。
周毅“腾”地站起，吴瑾放下了筷子，苏影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薄如柳叶的匕首，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
老妇人淡定的拨弄着肉块，声音平静：“要打，出去打。别砸了我这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