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终于压垮了天穹，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倾盆的水幕，将整个清虚殿浇得狼狈不堪。
香炉里的残香被雨水打湿，最后一缕青烟悲鸣着消散。
半空中那团燃烧的金色血焰，在第一滴雨水落下的瞬间，便如被浇灭的烛火，骤然熄灭。
云宝小小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只断了翅膀的红色蝴蝶，从空中笔直地坠落。
她那头灰白了三寸的短发在风雨中凌乱飞舞，触目惊心。
“妖女已伏诛！”李道长被雨水淋得像个落汤鸡，却兀自强撑着喊道，试图挽回最后的颜面。
然而，一道比雨幕更冷的黑影，撕裂人群，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凛冽气场，瞬间冲至阵心。
就在云宝即将摔在坚硬青石上的前一秒，她落入一个坚实而微凉的怀抱。
是傅夜沉。
他甚至没有撑伞，昂贵的定制西装在顷刻间湿透，紧紧贴着他壁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雨水顺着他轮廓深邃的下颌线滚落，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足以冰封一切的怒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他破例闯入了这片玄门公审的禁地，首次在世人面前，公开对抗整个正道联盟。
“你们不配谈道。”傅夜沉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利刃，刺穿雨声，清晰地扎进在场每一个玄门中人的耳朵里。
他甚至没有看李道长一眼，只低头，冷冷地扫过那些脚踩阵法、脸色煞白的老道。
怀里的小奶团轻得像一片羽毛，七窍中渗出的血丝混着雨水，在她苍白的小脸上画出诡异的痕迹。
“咳咳……”云宝猛地呛咳一声，嘴角不断有新的血沫涌出，染红了傅夜沉的白衬衫。
她的眼皮沉重如铅，却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望向不远处一台被雨布紧急遮盖的直播设备。
屏幕上，直播并未中断。
弹幕已经疯了，而微博热搜榜单，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速度被同一个词条霸占——#灰发小天师#。
无数转发的直播回放里，她腾空而起，血染长空，以凡人之躯引动众生愿力的那一幕，定格成了这个雨夜里最惊心动魄的画面。
她虚弱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细若蚊蚋：“原来……被人相信……是这么烫的事。”
这股信念，灼烧着她的道体，也支撑着她不至于立刻魂飞魄散。
“够了，回家。”傅夜沉撕下自己早已湿透的西装外套，不顾一切地将她裹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身躯。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
“还……还不能睡……”云宝轻轻摇头，小小的指尖颤巍巍地抬起，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能感觉到……还有好多人……在信我。”
话音刚落，她的视野陡然一变。
眼前混乱的世界褪去了色彩，化作一片无垠的黑暗。
而在这黑暗之中，一朵、两朵、成千上万朵微弱的烛火，从四面八方亮起。
每一朵烛火，都代表着一个此刻正真心为她担忧、向她祈祷的灵魂。
有的烛火明亮如豆，有的微弱如星，虽然强度各不相同，却连成了一片横跨山海的璀璨星河。
这是“信仰感知”能力的第一次觉醒。她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景象。
与此同时，京市某间廉价出租屋内，键盘侠阿强“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上，对着病床上形容枯槁的母亲，嚎啕大哭。
老人因为听信紫微真人所谓的“仙丹延寿”，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如今已是癌症晚期，药石罔效。
“妈！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他通红着双眼，用额头一下下地撞着床沿，“我不该骂那个小天师……是我害了你……”
悔恨与愤怒交织，他猛地爬起来，冲到电脑前。
他颤抖的双手在键盘上翻飞，连夜将整场直播的关键片段剪辑出来，配上紫微真人诈骗的其他受害者的采访录音，最终汇成一个视频，用一个血红的标题发布了出去——《我骂的小天师，救了我妈的命》。
视频发布不到两小时，转发破百万。
评论区彻底沦陷，刷满了密密麻麻的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跟风说她是骗子！求小天师原谅！”
“我把奶奶做手术的救命钱全刷给了那个叫紫微的畜生！现在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小天师，求求你帮帮我奶奶！”
海啸般的信念波动，夹杂着无尽的悔恨与祈求，汇入云宝即将枯竭的识海。
这股庞大的力量，竟奇迹般地，为她濒临崩溃的道体，修补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裂痕。
清虚殿外，直播助理小薇深吸一口气，将一封辞职信和一本记录着紫微真人所有灰色收入的原始账本，死死抱在怀里，毅然决然地走向街角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
而此刻，被傅夜沉带回傅宅的黑猫阿七，正安静地躺在特制的宠物医疗箱里，爪下紧紧压着一片它从画皮妖身上拼死咬下的、带着诡异花纹的鳞片。
鳞片在恒温箱中，正微微发烫，仿佛在无声地指引着一个藏匿着所有罪证的坐标。
深夜，傅宅密室。
全京市最好的中西医专家团队束手无策，为首的老教授摘下眼镜，疲惫地摇了摇头：“傅先生，乔小姐的身体状况……已经超出了现代医学的范畴。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的神魂极度不稳，七日之内，绝不能入梦。一旦做梦，心神牵引之下，恐怕会……神魂俱灭。”
傅夜沉挥手让所有人退下，独自坐在床边。
他用温热的毛巾，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擦拭着云宝脸上的血污，低声反复呢喃着，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你是云宝，是我的小天师。不准睡，也别怕。”
窗外，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的，城市的无数个角落，一盏盏手机的闪光灯、一根根蜡烛被点亮，汇成一片沉默而温柔的光海。
街头巷尾，竟有孩童在轻声哼唱起新编的童谣：“小星星，眨眼睛，照着我家老门庭，门里有个小天师，保佑我们都安宁……”
突然，昏迷中的云宝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右手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缓缓抬至半空，以一种玄奥的轨迹，虚虚画出了一道符。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攻击或防御符箓，而是一个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图腾——一朵盛开的六瓣莲花，环绕着一个提着灯笼的孩童剪影。
图腾成型的下一瞬，全国范围内，数千台正在观看直播、转发视频的联网设备，屏幕上毫无征兆地自动弹出了一个窗口，伴随着一声冰冷的机械通知音：
【欢迎加入“云隐信徒网”测试版。】
而远在京南那座早已废弃的地铁站深处，一串崭新的糖葫芦，正静静地挂在生锈的铁轨尽头。
晶亮的红色糖衣，在黑暗中反射着一点幽微的光，仿佛在执着地等待着某个爱吃糖的小小身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