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令下,西厢房外的佣人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年过六旬、双耳失聪的老妈子,每日定时送些简单的餐食。
乔家大宅森严,周玉兰此举,无异于将云宝彻底软禁,自生自灭。
第七日,西厢房内寂静如死。
云宝盘腿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怀里抱着一个空奶瓶,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
她这几日全靠牛奶吊着一口气,道体破损后,五谷杂粮难以克化,唯有牛乳这种至阴至纯之物,方能勉强滋养她枯竭的经脉。
但她喝的,又不仅仅是牛奶。
每喝完一瓶,她都会用指甲蘸着瓶底残留的奶渍,在瓶身内壁飞快地画下一道肉眼难辨的符文。
这符文出自《云隐残卷》中的“镇秽安宅符”,经她改良,遇热即溶,无色无味。
七天下来,七个奶瓶被她以北斗七星的方位悄然摆放在房间的七个角落,形成了一个简易却恶毒的微型阵法。
此阵不攻不防,唯一的作用,便是将屋内一切“附加”的药性、煞气、诅咒,百倍奉还给施术者。
黄昏时分,房门被推开。
乔婉儿的贴身丫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虚伪的笑:“三小姐,大小姐听说您身子不爽利,特意让厨房炖了热牛奶,给您赔罪呢。您趁热喝。”
说着,便将一壶尚在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在桌上。
云宝抬起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眸光一闪。来了。
她乖巧地点点头,自己爬下床,抱起那壶热牛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甚至还打了个奶嗝,甜甜地对丫鬟道:“谢谢姐姐,姐姐真好。”
丫鬟见她喝完,眼底闪过一丝得色,敷衍两句便匆匆离去。
窗外,树影之后,乔婉儿看着丫鬟打出的“成功”手势,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冷笑。
那牛奶里加了足量的安魂散,一种能让玄门中人灵台蒙尘、陷入深度昏睡的秘药。
等这小贱人睡死过去,她有的是办法让她“意外”病死!
然而,她没等到云宝昏睡的消息,自己先眼前一黑。
子夜时分,西厢房内,原本隐匿无形的七个奶瓶,骤然亮起一道妖异的红光!
整间屋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一股肉眼不可见的药力狠狠挤压,然后猛地推了出去!
“啊!”主楼卧房内,乔婉儿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滚烫,冷汗湿透了真丝睡衣。
“井……井里有人拉我!救命!别拉我!”她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双手在空中乱抓,仿佛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眼中满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同一时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堂而皇之地穿过了乔家庄园层层叠叠的红外警戒线。
监控室里,保安正对着一团雪花屏使劲拍打,浑然不觉他们引以为傲的安防系统,早已被人从外部物理接管。
傅夜沉推开西厢房那扇虚掩的门。
月光下,小奶团蜷缩在冰冷的大床上,小小的身子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无声地走到床边,将一个恒温保温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里面是新换的医用冰袋,以及一支用冰袋包裹的深绿色试管,管内几株纤细的药草正散发着凛冽的寒气,确保在送达之前药性不失。
他做完这一切,习惯性地想探一下她额头的温度。
指尖还未触及,却被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握住了。
“你每次来,我都醒着。”
黑暗中,云宝睁开了眼,声音又软又糯,却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清明。
傅夜沉高大的身躯一僵,却没有抽回手,任由那只小手包裹着自己的一根手指。
他身上那股能让鬼神退避的煞气,在她面前,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他喉结滚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问:“疼吗?”
云宝的睫毛如蝶翼般颤了颤,摇了摇头:“比我小时候在乱葬岗饿肚子,轻多了。”
傅夜沉心口猛地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沉默了良久,俯身,将自己身上带着体温的昂贵西装外套,轻轻盖在了她小小的身子上。
“以后我不走了,”他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夜,“直到你能下床。”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云宝的枕边“嗖”地窜出,正是元气大伤后一直在沉睡的阿七!
这只断尾的黑猫绕着傅夜沉的裤脚转了三圈,碧绿的猫瞳在黑暗中闪着妖异的光。
它嗅了嗅傅夜沉身上那股精纯的煞气,非但没有畏惧,反而亲昵地蹭了蹭。
忽然,它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跃,跳上窗台,断尾直挺挺地指向庄园的东南角!
那里,是乔家祖坟所在的方向!
云宝的脸色瞬间变了。
阿七是她的本命灵宠,心意相通。
它此举是在示警——乔家祖坟的风水镇石,被人动了!
“有人想破了乔家的龙脉,再嫁祸给我!”她瞬间想通了关节,挣扎着便要起身。
“别动。”傅夜沉一把按住她。
云宝咬着牙,忍着道体撕裂般的剧痛,伸出小小的手指,用指甲在斑驳的墙壁上飞快地刻下一组繁复的星象图。
“帮我查,”她喘着气,小脸苍白如纸,“最近,有谁接触过乔家祖坟的设计图纸?”
傅夜沉凝视着墙上那幅图,瞳孔骤然收缩。
此乃“北斗倒悬,七星移位”之局,主家破人亡,血光之灾!
这种只有在古籍中才存在的阴毒阵法,非精通奇门遁甲之人绝不可能布下!
他猛地想起,父亲书房最深处的那个保险柜里,似乎就锁着一份关于乔家风水布局的机密档案。
次日,乔婉儿高烧不退、疯言疯语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乔家。
周玉兰怒不可遏,带着人怒气冲冲地闯进西厢房,对着床上紧闭双眼的云宝便是一通摔碗骂街,认定了是这个小野种在暗中搞鬼。
云宝任由她发泄,始终闭目装睡。
待周玉兰气咻咻地离去,她才缓缓睁开眼,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轻声说:“我知道你在。”
墙角的阴影一阵扭曲,竟缓缓凝聚出老仆那道半透明的残魂。
他身上的怨气已散,神智清明了许多。
“我不报仇了……”他摇着头,声音飘忽,“但我昨夜消散前,看到有人在祖坟那里动土,穿着……穿着你的那双绣花鞋。”
云宝眸中寒光一闪,冷笑出声:“好一招移花接木。”
她再不犹豫,猛地咬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
她看也不看,反手在枕头下方的布料上,画下一道无人能懂的“影踪追踪符”,然后一把抓过床边的阿七,将符箓贴在它颈圈内侧。
“去,”她声音冰冷,“去找那个穿绣花鞋的女人。”
深夜,断尾的黑猫如一道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溜出西厢房。
它循着符箓上那一丝微弱的气息,精准地潜入了乔婉儿的卧房。
在凌乱的床底下,它果然找到了一双沾满了新鲜泥土的绣花鞋,鞋底的纹路,与老仆魂魄记忆中,祠堂外留下的脚印完全吻合!
更让阿七浑身毛发倒竖的是,在乔婉儿的梳妆镜背面,竟用朱砂贴着一张写有生辰八字和咒语的符纸——那八字,赫然是云宝的!
而此时,乔家主楼的最高处,傅夜沉正手持军用级高倍望远镜,镜头牢牢锁定了东南方向的祖坟。
一个全身黑衣的瘦削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将一根寸许长、泛着乌光的钢针,狠狠钉入乔家主坟的墓碑顶端!
——那是“尸钉”,断子绝孙的歹毒邪术!
傅夜沉面沉如水,按下耳麦上的通讯器,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目标出现,位置F7,请求清除。”
耳机里,传来手下阿文急促而惊骇的回应:
“少爷,那人……那人戴着您的面具。”